《噬恐紀元》第123章 夜火(1)

作者:犴黥·13天前

天還沒黑透,江尋就讓蘇老三把火升起來。不是為取暖,是為防蛇蛭。扁頭說海防營地下潮氣重,白天沙面幹,夜裡就泛黏,黑蛭從老渠那邊爬過來,專往人身上鑽。這東西怕火,也怕鹽。蘇老三把從井口邊撿來的鹽殼掰碎了,撒在營房門口和牆根,又用乾草和碎板子堆了個半尺高的小火堆。火升起來,煙氣不大,火光卻亮,把四壁照得黃澄澄的,像是把整個荒野都逼到了幾尺之外。

老鱷坐在火邊,那條壞腿直直地伸著,腳踝早看不出原先的模樣了,腫得又粗又硬,像裹了層黑土。江尋蹲在旁邊,把他傷口上乾裂的草膏慢慢刮掉,又把自己隨身帶的最後一點刀口草嚼了,給他重新敷上。老鱷看著她,說:“把你自己的嘴都嚼爛了,還管我這條廢腿。”江尋沒接話,只把布條一圈圈纏緊。龔老三靠著牆,眼睛半睜半閉,像要睡,又不敢睡,嘴裡小聲嘟囔:“火別滅,火別滅……”邱六和扁頭擠在一處,兩個人都困得不行,可都撐著不睡。江尋讓他們靠牆歇,輪流守火。邱六點頭,閉上眼,一下就沒聲了。扁頭還抱著膝蓋,眼睛盯著火苗,像在看一群細小的紅蟲子跳舞。

“咱們明天往哪兒走?”蘇老三撥了撥火,問。江尋說:“往南。先走出這片營地,再找能補給的地方。龔老三得弄乾淨水,老鱷這腿也不能再拖了。”蘇老三說:“南邊我不太熟,只聽說有條舊海道,從南灘一直拐進內陸,能到一個小渡口。那渡口早廢了,可附近有時有打漁的野戶,能換點淡水和魚乾。”江尋問:“遠嗎?”蘇老三說:“沿著海線走,大概一天半。要是繞大路,得兩天,還得躲灰皮。走海線,路難,但近。”江尋說:“那就走海線。”老鱷在旁“嗯”了一聲,像已經沒了別的意見。

夜深下去,風從海那邊來,帶著潮腥氣。營地外頭黑得發稠,連星子都看不見,只有火堆這一圈光,像這無邊的夜海上浮著的一小片孤島。江尋讓蘇老三先歇,自己守上半夜。她抱著刀,靠牆坐著,眼睛不停地在門口和幾處窗洞間轉。火堆有時“啪”地爆個火星,像在黑裡點了根小捻子。遠處有東西在叫,像鳥,又像孩子,細而長,被風拉得斷斷續續。江尋分不清是海鳥還是別的。她不讓自己分神。懷裡的礦核很靜,靜得幾乎感覺不到。她把黑布一角慢慢撩開。紅光極弱,像一粒快要睡著的炭。她看了一眼,又蓋上。這紅光像她的另一顆心,不能讓人看見,也不能讓它滅了。

後半夜,邱六醒了,小聲說:“零姐,我換你。”江尋搖頭:“再歇會兒。天快亮了。”邱六又縮回去。火堆慢慢矮下去,江尋往火裡續了幾根草。就在她低頭續草的時候,營房南面那扇破窗外,似乎有東西晃了一下。她沒動,只把眼睛抬起來。外面黑得厲害,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聲音,她聽見了。像有人在沙地上極輕地走,一步,又一步,繞到營地西邊,停了。江尋慢慢把刀抽出半寸。那聲音沒再響。風又起來,把外頭的鐵絲網吹得“吱嘎”輕響。江尋等了很久,才慢慢把刀退回鞘。她沒驚動別人,只是把火堆撥得更亮了些。若是灰衣人,不會只一個;若是野戶,見有火便不會靠近;若是活器,礦核不會這麼靜。那會是誰?她忽然想起邱六說,這營地後半夜能聽見號聲。她偏過頭,看往西邊那扇窗。外頭還是黑,只有海風從窗眼裡擠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輕輕動。江尋慢慢閉上眼,又睜開。天快亮了。她知道,等天一亮,不管那是什麼,他們都會離開。這地方,和路上所有地方一樣,只留一夜,不多不少。火光照著她的側臉,像給她鍍了層很薄的銅。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礦區邊上的那個家。想起老鱷蹲在門口抽菸,她在火邊數星星。那是上輩子的事了。她低低吐了口氣,像把心裡那點發苦的東西吹散了些。天就快亮了。她得再撐一會兒。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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