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22章 荒草(1)

作者:犴黥·17天前

沙壩後頭的荒草又密又高,人一鑽進去,就像被吞了。草葉乾硬,帶著細密的鋸齒,擦在手腕和小腿上,拉出一道道極淺的白痕。海風被擋在外面,四野靜得叫人心裡發空,只偶爾有草莖折斷的“啪”聲,像在很遠的地方有人踩著乾柴走。江尋用短刀開路,扁頭跟在她身後,其餘人一個挨一個,像潛行在一片灰黃色的野海里。

龔老三走了沒多遠就不行了。剛才在霧裡的那點精神像被太陽一曬,全蒸成了冷汗。他半掛在邱六和蘇老三身上,腳軟得拖在草根上,像條被水泡脹的舊纜繩。邱六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那隻光腳在草裡划著,血混著泥,黏成一團,可他還是一聲不吭地架著龔老三。蘇老三偶爾低聲說一句“慢點”,不再多言。這路太長了,話都磨盡了。

老鱷倒比江尋想得要硬。他撐棍的手背暴著青筋,像從乾土裡翻出來的老樹根。江尋幾次要扶他,他都說“我自己來”。江尋知道他這脾氣,不再強扶,只跟在他側後,防他栽下去。老鱷走不多時,忽然“嗤”地笑了一下。江尋側頭,見他正低頭看自己的棍子,說:“這棍子比我還舊。你瞧瞧,頭都磨圓了。”江尋沒接他的閒話。老鱷便自顧自地說下去:“等安頓下來,給我找把刀。這種棍子,看著硬,其實一碰石頭就折。我還是使刀踏實。”江尋說:“到地方再說。”老鱷“嗯”了一聲,像得了應許,又悶頭走。

走了約莫一個鐘頭,荒草漸漸矮了下去,露出大片灰黃色的沙地。沙地上生著些不知名的硬刺草,東一蓬西一蓬,像被隨手插在土裡的舊掃帚。天光比早晨亮了些,可雲仍厚,偶爾從雲縫裡漏下幾道白光,像天上裂了口子。江尋抬手遮了下眼,看見前頭沙地上隱約有條淺溝。她問扁頭:“這溝通哪兒?”扁頭跑去看了兩眼,回來說:“老渠,早沒水了。一直通到南邊一道土坎下頭。那邊有片舊營地,是以前海防隊的窩,早廢了。”他舔了下幹皮,說:“不過那地方,鬼氣重。南線的人說後半夜能聽見號聲。”江尋沒理這些。她只覺得大夥兒得在太陽更高前找個能遮陰的地兒。老鱷那傷腿不能在毒日頭下再蒸。她讓扁頭帶路,沿老渠走。渠不深,兩壁的土又幹又酥,踩上去簌簌地掉渣。渠底軟硬不一,有的地方還殘留著薄薄的鹽皮,像結了層霜。他們像一串在舊溝裡移動的螞蟻,慢慢朝土坎逼近。

土坎下頭果然有片舊營地。幾排灰白色的營房橫在沙地上,像被誰踩了一腳,歪歪斜斜,門窗全無。房頂大都還架著,像張著嘴的舊蚌。營地四周圍著半圈鐵絲網,大多趴在土裡,只剩幾根木樁孤零零立著。江尋讓蘇老三先進去看看。蘇老三貓著腰,像條灰皮老犬,進了最近那排營房。過了一會兒,他探出來,招招手,表示能進。眾人魚貫而入。營房裡有股很濃的土腥氣,混著乾草和海鹽味。地上散著幾塊破木板和一堆堆乾草,像有人住過,又走了很久。江尋把老鱷安置在一處牆角,又讓龔老三躺在軟草上。邱六一下坐倒在地,說:“零姐,我腳疼。”江尋過去看。邱六那隻腳底已經爛得不像話,黑泥和血粘在一起,腳心一道極深的口子,像被石片割的。江尋把自己僅剩的半截乾淨布拿下來,用海泥給他敷了,又裹上。邱六疼得直咬牙,可沒哭。江尋拍了拍他肩膀,說:“好樣的。”邱六“嗯”了聲,眼睛亮了亮。

扁頭說這營地後頭有口老井。江尋跟過去看。井口用石板蓋著,只露個碗大的孔。她把耳朵湊近聽,有極輕的水汽往上飄。她說:“別開。水太深,沒桶。”扁頭說:“知道。就聽聽。有水,人心裡不慌。”江尋笑了下,很短,又收回去了。她剛要走,忽然看見井口旁沙地上有幾行新印子。極淡極細,像蛇爬過。她蹲下來看。扁頭也跟過來,只看一眼,臉就白了,說:“這不是蛇。是蛭。荒草裡最毒的那種。晚上才出來,白天鑽沙。”江尋問:“附近有蛭窩?”扁頭說:“老渠裡就有。所以這營地以前沒人敢住。咱們得在屋裡睡,別沾地。”江尋點頭。她回到營地,把扁頭的話跟蘇老三說了。蘇老三又去檢查了營房四角,用草把幾處地縫塞了。老鱷聽完,說:“怕個球。蛭不蛭的,總比霧裡那幫人好對付。”江尋沒反駁。她給眾人分了最後幾片乾糧,自己只嚼了幾根草根。太陽從視窗斜進來,把營房裡的灰土照得金黃。江尋靠牆坐著,懷裡礦核輕輕跳著,像也累了。她把礦核拿出來,擱在膝蓋上。黑布一角滑開,紅光落在地上,像一小片會呼吸的晚霞。龔老三迷迷糊糊看過來,說:“真好看。像老家灶膛裡的火。”江尋沒應,只把那點紅光又捂住了。她望著外頭漸漸偏西的日頭,心裡清楚,這地方待不長久。夜裡若真有蛭,又得點著火守。可今夜,至少還有四面牆和半頂房。比前幾天野地強多了。她閉上眼,沒睡,就養著神。風從舊窗眼裡鑽進來,把地上的乾草吹得一抖一抖。像這廢土上,還有人在輕輕翻動一頁舊紙。江尋就在這頁舊紙旁邊,等著天重新黑下去,再把剩下的人帶向更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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