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早。海風把雲推得很低,像一塊吸滿水的舊帆布,沉沉地壓著石埠集。月亮偶爾從雲後探出半張臉,又很快縮回去,像被這海邊的黑嚇著了。江尋他們在小院裡沒點燈,只借著鄰牆幾絲極淡的灶火微光,草草收拾了東西。藥草已經熬過,給老鱷和龔老三各擦了兩遍。龔老三胸口那幾道抓痕不再往外滲水,邊角漸漸收幹,像久旱的河床開始結殼。老鱷的腿也消了些腫,雖然走路還跛,可不用一直靠人扶了。邱六腳上的傷收得最慢,還爛著,像朵從皮肉裡翻出來的暗花。江尋把最後一雙草鞋給了他。他穿上,走兩步,輕“嘶”了一聲,到底沒脫。
“都記住了。”江尋把聲音壓得低,幾不可聞,“從土灣後頭那條窄路走,別上正街。過了廢船坡,直接下灘。誰跟不上,就拽前頭人的後腰帶。”沒人說話,只點了點頭。老鱷慢慢站起來,把那根木棍往地上一試,發出極輕的“篤”。他今天倒有了些精神,像睡足了。江尋看著他,說:“你走我後頭。”老鱷沒爭,只“嗯”了一聲。眾人像幾片從牆根下浮起來的灰影,一個跟著一個,從院子後門摸出去。巷子極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邊牆又潮又冷,手一摸,全是細密的鹽霜。不知哪家後窗沒關嚴,飄出半截聽不清的夢話,像在給這夜送行。江尋扶著老鱷,慢慢往前蹭。她能感到身後蘇老三和邱六架著龔老三,像一列沉在深水裡的隊伍,連呼吸都壓得極細。
出了土灣,路面變成沙地。月光忽然漏了一下,照見前頭幾步外,那條他們來時走過的舊土坎,像條灰白色的大魚橫在灘頭。江尋站住,讓蘇老三先上坎望了望。蘇老三貓上去,片刻又下來,小聲說:“前頭廢船坡上有人。一個,蹲著,像在燒什麼東西。”江尋心裡發緊。那是老海戶常待的地方。可夜裡出現的人,未必是他。她問:“能繞嗎?”蘇老三說:“可以。從西邊淺灘繞過去。就是水多,鞋得溼。”江尋說:“溼就溼。走。”眾人下了決心,偏開廢船坡,朝西邊淺灘繞。灘上水不深,只沒到腳踝,可涼得人直打激靈。腳底是軟泥,踩下去“噗嗤”一聲,像踩碎了一堆黑蛤。江尋牽著老鱷,老鱷拄棍,邱六拽著龔老三,蘇老三斷後。那點火光在廢船坡後頭時隱時現,像只不懷好意的眼睛。他們繞了半圈,終於把廢船坡甩在身後。前頭就是無遮無攔的海灘。海風一下大起來,吹得人都往一邊斜。江尋在風裡站了站,抬頭看天。雲薄了些,星子稀稀拉拉地冒出來。她剛要讓大家繼續走,扁頭忽然扯了扯她袖子:“零姐,後頭有人。”江尋猛回頭。廢船坡方向,果然有個極小的火點在移動,像有人舉著根未熄的炭條,正往他們這邊來。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對得極準。江尋心一沉,說:“下水。別回頭。”眾人於是又折向海。海潮剛退去不久,溼沙又涼又硬,腳落在上面,倒比軟泥好走。可那火點還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追著,像在等他們自己停下來。江尋不想硬拼。他們裡頭能打的只剩她和蘇老三,老鱷半廢,龔老三更不用提。她只能往海里走,走到追的人不願再跟的地方。海水沒過腳背,又沒過小腿。老鱷忽然拉住她,說:“別往海里去了。這季節,潮頭不穩。再下去,不用人追,海就收了。”江尋咬了咬牙。她回頭,那點火已經停了。停在海線外十幾步遠的地方,不上沙,也不進水,像在觀望。江尋忽然覺得,那不是灰衣人,也不是野戶。她心裡生出個極荒誕的念頭——那點火,像在給他們照路。就像泥鰍每次出現時那樣。她盯著那點火。風更大了,吹得她後脊樑發麻。她聽見海在退,一下一下,像要退到天邊去。然後那點火忽然晃了晃,滅了。海灘上只剩黑,和越來越大的風聲。江尋慢慢吐出一口長氣。她不知道那是人是鬼。但路已經擺在眼前了。她帶著眾人,貼著夜裡的海,一步一步往南走。海水時上時下,像在舔他們的腳。沒人說話。只有風,和鞋底踩進溼沙的“沙沙”聲。走了一夜。天將亮時,海線已經落到他們身後很遠。前頭,是一片被鹽浸透的草灘,灰中泛白,像落了一地薄霜。江尋回頭,望不見追兵,也望不見那點火。她只看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從海里一直鋪上來。像他們這一路,都是被海和夜,一點一點送上岸的。她回過神,輕輕說了句:“到了。”就再沒力氣了。眾人倒進草灘裡,像一群從海里爬上來的活人。風從南邊吹來,比海風乾爽。江尋半閉著眼,聽草葉子在身邊簌簌地響,像許多極細極細的聲音在說:往前走。別停。她沒睜眼,只把手伸向懷裡。礦核溫溫地貼著,像顆安安穩穩的心。她握了握它,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