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30章 草灘(1)

作者:犴黥·20天前

草灘上風小,日頭也溫。江尋他們從溼沙地上爬上來,像一群被海吐出來的活物,渾身是泥是鹽,躺進草裡就不想再動。只有龔老三還半張著嘴,像條離水的鯰魚,一口一口地喘。老鱷把木棍扔在一邊,仰面倒在草上,灰紫色的天映在他眼裡,像一面用舊了的銅鏡。邱六更是連鞋都不脫,就趴在那兒,腳上那雙草鞋早磨得只剩半截。江尋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兩條腿像灌了海沙,沉得抬不起來。可她不敢久躺。這草灘看著溫順,底下卻全是軟泥,人一睡沉,說不定就往下陷。她撐著坐起來,去拍蘇老三和扁頭。蘇老三沒睡,正蹲在幾步外嚼草根。扁頭也還醒著,坐在地上慢慢揉自己的腳脖子。

“再走一程。”江尋說,“別在這草裡過夜。這地方白天能走,夜裡潮氣一上來,又冷又黏。”蘇老三點頭,去拉老鱷。老鱷翻身坐起,整張臉都皺著,像剛從一場極長的夢裡被拽出來。他說:“我夢著老狗了。他坐在海邊上,衝我招手。”江尋沒接話,只扶著他站起來。龔老三也被邱六拽起來,走了兩步,說:“零姐,我腳心像踩著針。”江尋說:“到前頭乾地上再看。”他們順著草灘往南走。草灘越走越高,泥沙也越發乾硬。草從灰綠慢慢轉成黃褐,高高的草穗像一簇簇乾枯的羽毛,在風裡輕輕地擺。有幾隻灰褐色的小鳥從草裡“撲稜稜”飛起來,叫著,飛不多遠,又落下去。江尋看到它們,心裡莫名靜了些。有鳥,說明這草裡還有活氣。

走了約莫一個多鐘頭,草灘盡了。前面是一道長長的緩坡,坡面長著些紫灰相間的細草,像一大片磨薄的絨毯。江尋先上坡頂望。坡下是片更大的平地,地上半截半截地露出些灰白色的舊石條,像從前有過房子,後來全被風拆了。更南處,有幾道土崗,崗上零零散散立著些樹。不是北邊那種半死不活的怪柳,是真正的樹,葉子不多,但枝幹挺著,像一群站在高處的哨兵。江尋很久沒見過這樣成群的樹了。她心裡有點發酸,又有點發熱。她說:“前頭像有林子。今晚就在那兒歇。”蘇老三也上來看了看,說:“有樹,就有柴。比海灘強。”眾人下坡,朝那幾道土崗走。坡下地面平坦,但草少,踩上去“梆梆”響。江尋偶爾低頭,見土裡混著碎貝殼和半塊舊陶片,像這地方早年也是海,後來海退了,把些舊物留在了地裡。

到了土崗下,天已偏西。幾棵老樹擋著風,樹根處落著厚厚一層幹葉。江尋讓邱六和扁頭去拾柴,蘇老三生火。老鱷坐在樹根上,把那條傷腿慢慢伸直。江尋又給他換了一回藥。刀口草已經用完,只剩點碎末。她把草末混著海泥,湊合著敷上。老鱷說:“這狗屎一樣的東西,倒比那些黑膏好用。”江尋說:“等到了有人的地方,再找像樣的藥。”老鱷“呵”了聲:“這荒灘上,人是越來越少了。”龔老三靠在另一棵樹下,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樹皮。江尋過去,把最後一點雜糧糊糊遞給他。他搖頭:“給老鱷吃。”江尋說:“吃你的。”龔老三這才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吞。火升起來了,映得幾棵樹像裹了層紅紗。海風從坡那邊翻上來,已不似前夜那般兇,只把火苗吹得輕輕歪著。江尋挨著火坐下,讓扁頭過來。扁頭脫下鞋,腳上全是水泡。江尋說:“明天你別跑前頭了。跟我走。讓蘇老三帶後頭。”扁頭說:“我沒事。就是這鞋不行。”江尋從懷裡摸出半塊破布,給他把腳纏了兩道。扁頭笑了下,小聲說:“零姐,你像我媽。”江尋看他一眼,沒說話。扁頭又說:“我記不清她樣了。只記得她老給我裹腳。”江尋拍拍他後腦勺,站起來,去坡邊望了望。天黑得只剩西邊一小條暗紅。海已經遠得聽不見了。風裡有些草葉和乾土的氣味,很淡,像從極遠的南方吹過來。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一路像走了半輩子。礦區、鹽場、霧都、海線,全遠得像上輩子的事。可前頭還有路。明天,他們還要過林子,找淡水,尋人。也許能找到一個能收留他們的小村,也許不能。但今夜有樹,有火,有這幾個還能喘氣的人。江尋想,這大概就是廢土上最好的夜晚了。她輕輕拍了拍懷裡的礦核。礦核沒動,像也睡著了。江尋轉身,回到火邊,把刀橫在膝上,守著這一小片光和這一群半死不活的人。風從樹上過去,葉子沙沙地響,像在給他們念一段很舊很舊的經文。江尋半閉起眼,聽風,聽火,聽老鱷時不時地咳嗽。夜就這樣來了。和每一夜一樣,慢慢把他們都泡進去。可今夜,不再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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