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31章 樹林(1)

作者:犴黥·26天前

江尋是被鳥叫醒的。不是北邊那種在海風裡叫得淒厲的孤鳥,是五六隻灰背小葉雀,在頭頂那幾根半枯的枝上蹦來蹦去,叫得又脆又急,像在爭一口吃的。天已亮透,林子裡瀰漫著很淡的霧氣,不是海霧,是夜裡積在落葉間的水汽,被日頭一蒸,散成薄薄一層。她坐起來,身上又潮又僵,刀柄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子。火堆早熄了,只餘幾截黑炭。蘇老三和邱六還睡著,扁頭側臥在樹根旁,懷裡還抱著半截當枕頭的木頭。龔老三仰躺著,呼吸比前夜又輕了些,像片風乾的薄紙。老鱷靠樹坐著,人已經醒了,正用一片碎陶片刮鞋底上的幹泥。他抬頭見江尋起來,只“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刮。江尋說:“你醒得倒早。”老鱷說:“腿疼。睡不著。”江尋沒說什麼,起身去把蘇老三和邱六叫起來。林子裡空氣很好,有草籽和溼土的味,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她走到土崗邊往下看,見坡下不遠處有一條極淺的水溝,溝底滲著些清水,像誰在山坡上劃了道細長的口子。溝邊生著幾叢綠得發亮的小草,這在廢土上是頂稀罕的。江尋心裡一喜,回頭對眾人說:“下面有水,像活的。”蘇老三過來看了一眼,說:“是沁水。從坡裡滲出來的。看著清,也得燒開了再喝。”江尋點頭。他們收拾了東西,慢慢下到溝邊。那水果然清,溝底的細石子被浸得發亮。老鱷在溝邊坐下,把傷腿伸進水裡輕輕蕩了蕩,說:“真涼快。”江尋沒阻止,只讓邱六和扁頭用陶罐接了些,架火煮沸。柴是現成的,林子裡的乾枝一掰就是一小捆。火著起來,冒出的煙淡而直,在林間散成一線。大家就著熱水,把最後那點雜糧糊糊分了。龔老三喝了半碗,又自己坐起來,問:“這地方離人還遠嗎?”蘇老三說:“不遠了。昨夜我見坡上有些舊石條子,像是修過路的。有路,就有人。”江尋也看見過那些石條。她說:“吃完就沿路走。林子裡有鳥,有水,附近該有村子。”老鱷慢慢把腳擦乾,裹好布,說:“有路也未必有活人。”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有活人也未必肯管我們。”江尋說:“先走到能見著人影的地方再說。”她沒再等,讓蘇老三帶著大夥出發。

他們沿水溝往南,走不多時,水溝就斷了,水滲進一片更密的林子。那林子比土崗上的樹高,多是些江尋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木,葉子暗綠,枝丫橫伸,把天光遮成一大片明明暗暗的花斑。地上鋪著極厚的落葉,腳踩上去軟得發悶,偶爾“啪”地踩斷一根枯枝,聲音在林子裡彈出去,又像被什麼彈了回來。林子裡有蟲叫,細而密,像許多根極細的鋸條在空氣裡來回拉。邱六縮了縮脖子,小聲說:“這地方不曬。就是太靜了。”扁頭說:“林子裡都這樣。有蟲叫,說明沒大傢伙。”他說“大傢伙”時,自己先往江尋邊上靠了靠。

走了一段,前頭真的出現了一條舊路。路面被落葉半掩著,只露出些灰白色的石板和發黑的碎石。路兩邊有倒下的木樁,幾根還立著,樁上掛著鏽斷的鐵絲。江尋蹲下來,撥開一片落葉,看路面。石板被磨得很光,石縫裡的泥土又黑又緊。蘇老三也低頭看了看,說:“這是條老集路。從前海防營和北邊鹽場的車都走這兒。現在廢了,可還能認路。”江尋說:“順著走,往南,應該能出林子。”於是他們上了舊路,列成縱隊。老鱷拄著棍,自己走,江尋就在他側後方。龔老三由邱六和扁頭架著,慢一步。蘇老三在最後,邊走邊用刀撥開路上的斷枝。舊路時寬時窄,有些地方被塌下的土石堵了大半,他們就爬上爬下,像在翻一道被荒廢了很多年的舊門檻。

臨近中午,林子裡忽然亮起來,像有片天漏了。再走幾步,前頭一片開闊地。那地不野,像以前被開出來做過貨場,地面還有幾截斷牆和半埋在土裡的鐵軌。江尋看見鐵軌盡頭,歪著兩節灰白色的舊車皮,像被人推倒在草裡的棺材。蘇老三說:“這是老中轉站。”他聲音有些低,像不想驚動什麼。江尋讓大家停在林子邊,自己和蘇老三先上前看。舊車皮上沒門,窗也空了,鐵皮鏽得發黑。地上有野草從車底鑽出來,有幾棵已高過車窗。江尋探頭往裡看,車廂裡空蕩蕩的,只堆著些鳥糞和乾草,像有小獸做過窩。她退回來,朝眾人招手。邱六和扁頭把龔老三架進其中一節車皮。老鱷也進來,靠著車壁坐下。這車皮裡竟比外頭涼爽,風從幾處破口穿進來,帶了點鐵腥味。江尋說:“今晚就在這兒。有頂,有風,能睡個整覺。”老鱷哼了一聲:“是比樹底下強。”蘇老三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車皮下有條小溝,水不乾淨,不能喝。但能洗臉。”江尋點頭,讓邱六和扁頭去打些水來,給各人擦臉洗手。她自己則留在車皮裡,把龔老三的傷布小心揭開。龔老三胸口的傷收得很慢,邊緣又有些發紅。江尋知道,這一路顛簸,傷口反覆,不潰爛已是萬幸。她把煮過的熱水用布蘸了,輕輕清理,又撒上最後一點草末。龔老三咬著唇,說:“零姐,我不怕疼。你別擔心。”江尋“嗯”了聲,手上沒停。老鱷在旁看著,說:“這小子命是賤,命賤才耐活。”龔老三“嘿”了聲,像要笑,又笑不動。江尋也輕輕扯了下嘴角。她在車皮口坐下,懷裡的礦核溫溫地貼著她,像也被午後的風吹得懶了。她半眯起眼,望遠處。開闊地南邊,舊路還在,一直伸進另一片更灰更矮的樹叢裡。更遠處,天和地像被一雙手慢慢揉在一起,分不清是霧,還是塵土。她聽見老鱷低聲說:“歇一天。明天再走。”江尋沒應,只把背靠得更實了些。這個午後,沒有追兵,沒有海潮,沒有活器。只有風從舊車皮裡穿過去,像在吹一支沒人吹的舊笛子。江尋想,這大概是他們走了幾千里,唯一一個像樣的午休。她把刀放在手邊,慢慢閉上了眼。外頭,鳥又叫起來,叫得像在說:慢一些,再慢一些。這兒還容你們多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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