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江尋從車皮口坐起來。林間的鳥叫得比昨天還早,像催他們上路。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渾身像被人用細木棍慢慢敲了一夜,酸而軟。可人還是清明的。她先把老鱷叫醒。老鱷昨夜沒怎麼翻身,就這麼靠車壁坐著睡了一夜,醒時嘴角發乾,眼裡糊著眼屎。江尋遞過水壺,他接過去含了一小口,在嘴裡涮了涮,又吐在車皮外頭。蘇老三已經把火點上了,在車皮背風處煮水。柴是昨晚就備好的,乾枝子燒得“噼啪”響。江尋讓邱六和扁頭去林邊採些能吃的野菜。扁頭回來時,手裡攥著幾把深綠色的小葉草,說:“這是‘海蘿蔔’,根甜,能生嚼。”江尋嚐了一小根,脆生生的,帶點辣,果然有些回甘。她讓邱六把草根洗了,分給各人。龔老三嚼了兩根,說:“像蘿蔔皮。我小時候在老家偷過。”他說完又垂下頭,像想起什麼舊事。江尋沒問。這種時候,誰都有些不願再翻出來的話。
眾人收拾停當,沿舊路南行。林子在身後漸漸薄了。舊路兩旁的樹從高變矮,從密變稀,最後只剩些稀稀落落的灰綠色灌木,像一群蹲在道旁的瘦小老人。地面也由鬆軟的落葉變成了硬實的砂土。風又大起來,從南邊直直地灌過來,帶著一股極淡的煙火味,像很遠的地方有人燒荒。江尋說:“有煙,就有人。”蘇老三走在最後,介面道:“也可能是野火。南邊到了這個時候,常起風。野火一燒,整片草灘能黑半里。”老鱷“哼”了聲:“野火還好,就怕是人點的。人是麻煩。”江尋沒接話,只把步子邁得更穩。
走了大半日,路忽然分了岔。一條繼續往南,一條斜斜地往西,拐進一片焦黑的草灘。南邊那條路更寬些,路面上有新的車轍印。江尋蹲下來看。車轍不深,像輛木輪小車,轍痕邊還散著幾粒新鮮的羊糞。蘇老三說:“有羊。說明附近有活戶。往南走。”他們又走了一程,太陽偏西時,前頭土崗上出現一片黑乎乎的屋影。不是石埠集那種灰白低矮的海邊房,而是幾座用泥土和乾草混成的圓頂矮屋,像幾個半埋進地裡的土饅頭。屋前有幾根木樁,拴著兩隻瘦羊。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正蹲在羊旁,用一塊碎陶片刮羊腿上的泥。他先看見了他們,不慌不忙站起來,手在腰間抹了抹。江尋停下,讓蘇老三上前說話。蘇老三操著半南不北的口音問:“老哥,前頭是啥地方?”那老頭眼珠子灰濛濛的,像蒙了層沙,說:“前頭叫石頭河。不是河,是道乾溝。溝裡全是白石頭,像河。過了石頭河,再走兩個鐘頭,有集,叫南門口。”他看看江尋他們,又補一句:“你們從海線來?能走到這,命硬。”江尋說:“能不能用東西換點羊奶?”老頭擺手:“羊不產奶。肉也沒幾兩。你們要水,屋後頭有口土井,自己去打。別把井沿踩塌就成。”江尋讓邱六和扁頭去打水。蘇老三掏出塊鹽殼給老頭。老頭看了看,說:“鹽我有。你們自己留著。”他沒再理他們,又蹲下去擺弄那兩隻羊。江尋覺得這老頭古怪,但不算惡意。他們在土崗旁找了塊平地歇腳。邱六打來水,大家燒開,拌了點雜糧糊糊。龔老三精神比前日強些,靠牆坐著,還跟扁頭說了兩句。老鱷把傷腿泡了泡,又讓江尋重新裹了。江尋發現他腳背的紫黑又退了些,心裡稍安。她說:“到了南門口,看能不能弄點好藥。”老鱷說:“我這腿,不成了。能走都算撿的。”江尋說:“能走就別說喪氣話。”老鱷便閉了嘴,抬頭看天。雲低低地壓著,像要落下來。遠處有鳥群從南邊飛過來,排得極亂,叫聲又尖又碎。江尋看著那群鳥,心裡忽然有些不踏實。她問蘇老三:“南門口是什麼地方?你聽過沒?”蘇老三想了想,說:“聽名字,像是個民間集子。和石埠集差不多,但更靠南。那地方挨著一片大沙地,再往南,就出我們這帶廢土了。”江尋沒再問。天快黑了,她讓眾人在土屋西邊的背風處鋪開東西。沒有火不行。邱六把柴架起來。火剛點著,那老頭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在火旁,說:“晚上別燒太旺。南邊的野狗,見火不躲,會來。”說完又回去了。江尋把這話記下,讓守夜的人輪流撥火,別讓火竄得太高。夜深後,星星出來了。江尋守在火邊,聽風從南邊來,帶著那陣很淡的煙火味。它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著舊年的草。她想,也許南門口真有活人,也許只是野火。可這氣味讓她想起北邊,想起礦區口那盞燈,想起很多個在廢土上睜眼到天亮的夜晚。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礦核這時極輕極輕地跳了一下,像在應她那點念想。江尋把黑布按了按,沒讓它透光。天上星河橫著,像道看不見的河。她坐在火旁,像坐在河岸邊,等著天再亮起來。明天,他們就要過石頭河,去南門口。這路走了這麼久,像是永遠沒有頭,又像是每走一步,就離那看不見的南邊近一點。她抬頭,對滿天星星輕輕說:“再撐一撐。”像說給自己,也像說給這廢土上所有還醒著的人。夜風輕輕回了一聲,像應,又像只是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