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33章 石頭河(1)

作者:犴黥·28天前

天剛矇矇亮,江尋就醒了。夜裡火堆一直沒熄,邱六和蘇老三輪著往裡續乾草,火苗不大,像條溫順的小紅蛇,盤在幾塊碎石中間。老鱷睡得比前幾夜都沉,呼吸粗而長,偶爾打幾聲磨牙。龔老三也沒再半夜驚醒,只有一次翻了個身,嘴裡說了句“別趕我”,就再沒聲了。江尋把身上沾的草屑拍掉,走到土崗邊上朝南看。天邊泛白,地上那層薄薄的涼意還沒散盡。更遠處,一條亮閃閃的帶子橫在灰黃色的大地上,像誰把一河碎銀潑在了那裡。那就是石頭河。

老頭還沒起。他那兩隻瘦羊已經醒了,正用犄角輕輕頂木樁,像在催主人給食。江尋去屋後打了一壺井水,用陶罐子拎回來。水清,微苦,擱在火上一煮,浮起一層極細的白沫,味道倒還可以。眾人挨個洗了把臉,就著熱水嚼了點雜糧糊糊。江尋說:“今天過河。到了南門口,再看能不能換點像樣的東西。”蘇老三點頭,把刀別緊。扁頭把昨天採的海蘿蔔根從懷裡拿出來,分了幾根給龔老三。龔老三含在嘴裡,像在咂一塊糖。邱六換上了老鱷讓給他的那雙草鞋,腳上又加纏了一層破布。他走起路來仍一深一淺,倒也不至於掉隊。

他們從土崗下來,慢慢向南。那兩隻瘦羊望著他們走,也不叫。快到石頭河時,太陽已升了大半,光線斜斜地鋪在河灘上,照得滿河石頭都亮起來。河早幹了,只剩一道極寬的亂石灘,從東到西綿延不見頭。石頭都不大,多是些溜圓的鵝卵石,青灰、灰白、暗紅,像被誰用大筐從山裡倒出來的。日頭一照,地面熱得發燙,空氣裡都浮著一層石腥味。江尋走在最前頭,每踩一腳,石頭就在腳底“咯啦咯啦”地響,像在炭火上走。她讓大夥貼著她踩過的地方走,別去踩那些松的大塊,容易崴腳。老鱷拄著棍,走得分外吃力。他那條傷腿踩在圓石頭上,像踩在黃豆堆裡,人一歪一斜的,幾次險些跌倒。江尋讓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老鱷不吭聲,只把手虛虛一搭,其實沒使多少勁。江尋也不說破,就領著眾人慢慢過河。

走到河心,風從西邊吹來,卷著河灘上的細土,打在臉上像砂紙。扁頭忽然叫了一聲,指著前頭一塊大青石。江尋順他手指看過去。那青石上,竟長著一簇綠得發亮的小草,從石頭縫裡直挺挺冒出來,像從死地裡掙出的一綹頭髮。蘇老三走過去,蹲下看了看,說:“這是‘石霜’,可入藥。不多見。”他小刀一挑,連根挖了出來。根莖細而白,像幾根細銀絲。他抖了抖泥,用布包了,說:“這草能治虛熱,也能給傷口託底。拿到南門口,說不定能換點什麼。”江尋點頭,催大家繼續走。過了河心,石頭更密。老鱷的棍子“咔嚓”一聲,插進兩塊石頭之間,拔不出來了。他身子往前一傾,江尋趕緊回手拽住。老鱷半跪在石灘上,喘得像風箱,說:“這狗日的石頭,專跟我作對。”江尋說:“歇一下。”老鱷搖頭,自己把棍子拔出來,說:“不能歇。這地方,曬也曬死了。”江尋就帶著他,一步一步硬挪。等過了河,人已大汗淋漓。大家在一道土埂後坐了會兒。江尋回望石頭河,那滿灘白石在熱浪裡晃著,像條會動的銀蛇。她沒來由地想起北邊那片鹽殼地。那些白鹽殼,和這石頭河,都是大地上留下的疤。他們只是從一道疤,走到了另一道疤上。

再往南走,路好多了。土路寬闊,路面被踩得極實,像天天有人走。路兩旁有零星的田地,荒著,幾根幹玉米稈還立著,被風吹得“吱呀吱呀”響。幾隻灰雞在路邊刨食,見人來了,不跑,只把腦袋一歪。江尋說:“南門口快到了。”果然,又走了一陣,前頭地勢微起,現出些灰瓦土牆。村子不大,房屋比石埠集規整,中間一條土路,兩邊是泥磚房,屋頂多鋪著灰瓦,有幾處還飄出淡淡的炊煙。村口有個用粗木搭的牌坊,沒門,只橫著一塊被曬得發白的木匾,上面用炭寫著三個字:南門口。江尋在村口站了站。這地方,看著太平。太平得有些不像真的。她回頭看看這一隊人。老鱷滿身是汗,臉黑裡透紅;龔老三被邱六和扁頭架著,像隨時會散;蘇老三繃著張臉,像老馬認路。她說:“進村吧。慢點,別生事。”眾人排成兩行,緩緩進了南門口。日頭還沒到正空,土街上有幾個孩子蹲著玩石子,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理麻線。他們見了江尋這群人,既不躲,也不招呼,像早見過太多從海線和北邊爬來的人。江尋沒去問人,只朝街邊一家小鋪子走。鋪面不大,門上掛著半截灰布。門口擺著兩個竹筐,一筐幹薯,一筐黑乎乎的鹹魚幹。江尋在門口站定。鋪子裡出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頭髮盤在腦後,圍裙上沾滿魚鱗。她看看江尋,又看看後頭那串殘兵,說:“換貨,還是買路?”江尋說:“換點糧,再問問這村裡可有郎中和宿處。”女人用圍裙擦擦手,往村北一指:“村北有間土廟,能住。就是漏風。郎中老關住東頭,門口種著兩棵臭椿。你們這會兒去,他該在。”江尋謝了。她心裡想,這南門口,至少還有人煙。至於能不能久留,得看接下來這一兩天了。她回頭對眾人說:“走,先去換糧,再找地方歇下。”風從南邊輕輕吹來,沒有海腥,沒有煙火,只帶著乾土和草葉的氣味。江尋他們沿街走,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細又長。南門口的路,像他們這一路來,終於從荒野裡走進了一個還算像人間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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