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34章 土廟(1)

作者:犴黥·4天前

南門口比江尋想象中要大些。土路從村口一直往裡伸,像條灰黃的老蛇,把村子分成東西兩半。路兩邊是密密擠擠的泥房,牆面抹得還算平整,有些人家門口還栽著幾棵半死不活的棗樹,風一吹,乾枝子就“咔咔”響。偶爾有狗從巷子裡探出頭來,不叫,只低低“嗚”一聲,又縮回去。天光從雲後薄薄地漏下來,照得村子灰撲撲的,像落了層永遠掃不淨的土。

他們在村口那家鋪子用幾塊鹽殼和一把海蘿蔔根,換了一小袋陳糧。那袋子糧有股很重的陳味,捏一把,碎末子比整粒多。江尋也不嫌棄。這種地方,能換到吃的就不錯了。鋪子女人告訴他們,村北有間舊廟,早沒人供了,就剩個空殼子。去那兒過夜,得自己拾掇。又說郎中老關住東頭,門口兩棵臭椿,極好認。江尋謝過,帶著人沿土路往村北走。

路上有孩子追著他們看了半條街,被幾個坐在牆根擇菜的女人低聲吆喝回去了。江尋沒去管。她只覺得這村裡的人有些說不出的怪——不是兇,是太靜了。像所有人心裡都壓著同一件事,誰也不敢先提。蘇老三也察覺了,低聲說:“這村子像剛出過事。”江尋“嗯”了聲,沒多問。他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把老鱷和龔老三安頓下來。天沒黑,先找著土廟再說。

土廟就在村北最裡頭,背靠著一小片黃沙坡。廟門早沒了,只剩個石框,門楣上還刻著半截字,像“海”字,又像“安”字,被風雨磨得認不出了。廟裡不大,正殿一間,兩側各有一間偏房。正殿裡供著半尊泥像,臉已經塌了,只從衣褶還能看出是個端坐的人形。地上鋪著厚厚的鳥糞和乾草,牆根處有幾個用土磚和木板搭的舊鋪。廟頂破了幾處,抬頭能見著天,風從窟窿裡直灌進來,冷颼颼的。江尋說:“今晚就這兒。偏房小,住得緊些。夜裡別點大燈,用乾草擋著。”蘇老三和邱六把偏房打掃出來,把能用的破木板並在一起,鋪上乾草,又從外頭搬了幾塊石頭把廟門口堵了半截。老鱷被扶進偏房,坐在鋪上,長出了口氣。他把木棍斜靠在牆邊,說:“這地方倒像我們當年躲礦難時住過的工棚。”江尋看他一眼,說:“你別老提以前。”老鱷“嘿”了聲,不說話了。

江尋讓扁頭陪邱六在廟外望風,自己和蘇老三去東頭找郎中。兩人沿著土路往東走。東頭樹多些,果然有兩棵臭椿,高而茂密,葉子綠得發黑。樹下有個用竹籬圍的小院,院裡擺著幾個泥罈子,門口吊著半張灰布簾。蘇老三上去敲了敲院門,喊了聲:“關大夫在不?”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屋裡出來個矮瘦老頭,背微駝,手裡還捏著把草根。他兩眼細長,像永遠睡不醒,看看江尋,又看看蘇老三,說:“看病的?進來說。”江尋和蘇老三進去。院子小,靠牆全是晾著的草藥,有些還綠著,有些已枯成幹條。關大夫讓他們在院中石墩上坐下,自己回屋提了個木箱,開啟,問:“哪個傷了?傷成什麼樣?”江尋把老鱷和龔老三的情況大概說了。關大夫聽完,從箱子裡翻出幾個小陶瓶,又用油紙包了幾味幹藥,說:“黑膏一包,治爛肉;白藥一包,和酒擦。虛損不是一兩日能好,得養。我這兒也沒幾樣像樣的藥,你們先拿著。”江尋問拿什麼換。關大夫擺擺手:“外鄉人,能到這兒都是拿命換的。先記賬。等你們有人手了,去南邊沙樑上給我挖點‘地燈草’回來。那東西治咳,我這裡缺。”江尋點頭,把藥收了。蘇老三又問了句:“關大夫,這村子近些天出過事沒?”關大夫把木箱蓋上,抬頭看看天,說:“南門口啊,人都還活著。就是活得不踏實。”他沒再說下去,只站起身來,像要送客。江尋和蘇老三便起身告辭。出了院子,風比來時大了,吹得兩棵臭椿葉子“嘩嘩”直響。江尋把藥包在懷裡,沿著土路走。路邊有戶人家正關門,木板門“吱呀”一響,露出半個白髮腦袋,又“砰”地合上了。她覺得這村子裡,每一扇門都關得太快。像怕風把什麼東西吹進來。

回到土廟,天已擦黑。邱六和扁頭迎上來,說廟後頭沒人,只看見幾只野狗在沙坡上跑。江尋讓蘇老三把黑膏先給老鱷敷上。那黑膏比北邊的草膏更稠,抹在傷口上涼得人打顫。老鱷“嘖”了兩聲,說:“這藥有勁。”龔老三用了白藥,擦在傷口周邊,說像小針在扎。江尋看他們上了藥,又讓邱六煮了鍋陳糧糊糊。那糧雖陳,煮出來倒有股子老實的米香,摻著點鍋灰味,眾人也吃得香。飯後,大家圍著廟裡一小堆火坐了會兒。火光照在塌了半張臉的泥像上,倒把那泥像照得有幾分活氣。老鱷靠在牆上,腿伸直了,說:“這村名取得好。南門口,像是還能往裡走。”江尋說:“沒路可走了。再往南,就是大沙地。”老鱷“哼”了聲:“大沙地後頭誰知道是啥。也許真能走回人堆裡。”江尋沒說話。她心裡還記著關大夫那句“活得不踏實”。這南門口,表面再像樣,也還是一個把門關得很緊的地方。她不能大意。她把礦核從懷裡摸出來,黑布裹著,只透出極弱極弱的一點溫。她握著它,像握著一小塊不會滅的炭。廟外風大起來,像有一大群人從沙坡上跑過。江尋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外看。天已黑透,只有幾粒星子。土路空蕩蕩的,像一直通向天邊。她想起石頭河,想起海,想起那些在夜裡跟著他們的腳步聲。南門口也許就是這樣一個地方——站在門口,你以為到了,可門後頭,仍是漫漫長路。江尋把門板扶了扶,轉身回去,對眾人說:“睡吧。今晚我守前半夜。”廟裡慢慢靜下來。只剩火堆“噼啪”,和從廟頂漏下來的、像極遠處有人在走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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