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35章 外鄉人(1)

作者:犴黥·26天前

天剛亮,廟外就起了風。那風裡夾著細沙,像從很遠的北方追過來的,打在門板上“沙沙”響,像有人用指甲在撓。江尋已經醒了,坐在偏房門口,把短刀擱在膝上,用一塊磨得極薄的青石慢慢蹭刀口。她不常磨刀,今天卻覺得該磨。這村子太靜,靜得像一口不出聲的井。刀這種東西,不用時是鐵,用時就是命。

邱六第二個醒。他爬起來,第一件事是看龔老三。龔老三昨夜睡得出奇安穩,連身都沒翻,這會兒呼吸還勻,臉色也緩過來些,胸口的白藥已經乾透,像結了一層很薄的霜。邱六小聲說:“三哥昨夜沒鬧。”江尋“嗯”了聲,把刀插回鞘裡,起身去正殿看老鱷。老鱷已經坐起來了,正把昨晚裹腳的黑膏拆開看。傷口收得比前些日子好,雖然皮色還烏,但已經不往外淌水了。老鱷說:“這關大夫的藥,管用。比我這條腿還值錢。”江尋說:“管用就多敷兩天。我讓他再配一包。”老鱷擺手:“別把人情欠大了。這地方的人,人情比藥還貴。”

天亮透後,眾人陸續起來。蘇老三帶著邱六去村裡轉,看能不能找點零活換糧。扁頭拎著個破陶罐,說去村東那口井打水。江尋沒讓他們都出去。老鱷和龔老三留在廟裡,一個靠牆養腿,一個半睡半醒。江尋自己出了廟,沿著土路往西走。她想看看這南門口的邊邊角角。太陽還沒多高,村子還籠在層薄薄的土氣裡。家家都開著門,可人少。男人多不在,只有女人蹲在門口洗衣裳,或者老人坐在簷下曬太陽。那些老人見了江尋,也不招呼,只抬抬眼皮,像在看一截會動的木頭。江尋也不去搭話。她只留神各家門前的痕跡。有幾戶門口的地上撒著一層極細的黃沙,像從北方吹來的。可昨晚風不大,那黃沙不像舊的。她蹲下,用指尖捻了捻,又細又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捲過來的細粉。她以前在鹽場見過這種黃沙。那是從大沙地邊上吹過來的。再往南走,就該進大沙地了。江尋心裡盤算著,如果這村子待不住,他們得備好水和糧,穿過大沙地。可大沙地後頭是什麼,她不知道。也許真像老鱷說的,能走回人堆裡。

她在村西轉了小半個鐘頭,正要回廟,忽然看見前頭土坡下坐著個人。那人披著塊灰布,頭垂著,肩膀極瘦,像從遠處一步一挪走到這兒,再沒力氣了。江尋慢慢靠近。那人動了動,抬起頭。是個女人,臉上全是土,嘴唇裂得厲害,兩隻眼睛像被沙糊住了,半睜不睜。她看見江尋,像看見什麼極可怕的東西,整個人往坡上一縮,喉嚨裡發出“啊啊”的低叫。江尋站住,攤開手,說:“我不傷你。你是哪兒來的?”那女人只是搖頭,身子抖得厲害。江尋想給她點水,一摸腰間,水壺不在。她轉身要回廟去取,那女人卻忽然抱住她的腿,啞著嗓子說:“北邊……來了……”就這兩字,像把最後一點氣都吐盡了,人往後一軟,不動了。江尋趕緊蹲下探她。還有氣。她把人半扶半背起來,弄回土廟。老鱷見江尋揹著個人進來,一下坐直了,問:“怎麼了?”江尋說:“村西撿的。北邊來的,昏了。”蘇老三和邱六還沒回來。江尋打了水,慢慢給那女人擦臉。女人約莫三十多歲,臉瘦得脫了相,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她左耳後一道舊疤,已經淡得看不清了。龔老三也醒了,湊過來看,說:“她像餓昏的。”江尋用碗沿撬開她的嘴,餵了幾滴水。那女人喉嚨裡“咕嚕”兩聲,慢慢睜了條眼縫。她看見江尋,又“啊”了一聲,像認出什麼,又像沒力氣說話。江尋說:“你慢慢說。北邊怎麼了?”女人嘴唇抖了很久,終於又擠出幾個字:“灰皮……過河了。”老鱷在旁,臉一下就沉了。江尋也像被冷風兜頭吹了一下。灰衣人,到底還是追過了石頭河。她問:“幾個人?”女人搖頭,說:“車……兩輛。還抓了好幾個本地人,給他們帶路。”江尋握著碗的手一緊。兩輛車,就停在北邊不遠,還抓了本地人帶路。那他們進南門口,只是時間問題。老鱷罵了句“該死”。江尋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廟門口,朝北邊看。土路上空蕩蕩的,日頭照得到處發白。村西那幾棵瘦樹在風裡輕輕抖著。這南門口,怕是也不能久留了。可南邊的大沙地,沒有糧,沒有嚮導,沒有路。真要走,能走多遠?她沒回頭,只說:“蘇老三他們還沒回來。等他們回了,我們晚上就走。”老鱷在廟裡應了一聲。江尋靠在門框上,風從北邊吹來,比昨天更幹了。她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在門框上輕輕磕了磕,像在聽一塊鐵還能不能說話。這村子四面空闊,北有灰衣,南有沙地。她得在灰衣人進村之前,把這些人再帶出去一次。這已經是第幾回了。她自己也記不清了。她只知道,天還沒黑,灰衣人還沒到。他們還有時間。一點點時間。像這風裡的細沙,從指縫裡漏過去。她得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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