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38章 破曉(1)

作者:犴黥·24天前

火是後半夜熄的。江尋最後沒捨得多燒,把剩下的乾枝子都攏到旁邊,自己挨著火堆坐下,半睜半醒地捱到天明。胡楊林裡冷得透骨,沙地起了一層薄霜,踩上去“嚓嚓”響,像踩在鹽粒上。天光從樹幹間慢慢滲進來,灰濛濛的,把每個人臉上都鍍了層虛白。老鱷第一個醒,拄著雙杖慢慢挪到江尋邊上,說:“你半宿沒睡。”江尋說:“眯了一會兒。”老鱷看看她,沒再說什麼,只把身上那件快爛成條的外衣又裹了裹。他瘦了不少,肩頭骨頭頂著衣裳,像用衣架撐著一張舊人皮。

龔老三也醒了,連咳了好幾聲,臉憋得發青。江尋過去給他喂水。他擺手,說:“零姐,我昨夜做了個夢。”江尋沒應。他自顧自說下去:“夢見我爹推著板車,車上坐著個小女孩。我喊他,他回頭,問我怎麼還不回家。”他說到後頭,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江尋把水壺放到他手裡,說:“你爹把你當根草,你別把自己活成個念想。喝。”龔老三就聽話地喝了兩口。水不多了。蘇老三從胡楊林邊上轉回來,臉沉著,說:“昨晚上有風,把北邊的印子全掃平了。咱們來的路,找不見了。”江尋說:“本來也沒想回頭。”蘇老三道:“可再往南,地更軟,水更少。沒有路標,白天走路,像在灰湯裡遊。”江尋抬頭看看天。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壓著厚厚一層鉛雲。她說:“不走就得等灰衣人。他們不會徒步,車進了沙地也快不了。我們白天走,還能省些水。”蘇老三不再說什麼,回身去叫邱六和駱女人。邱六正把身上僅剩的半塊雜糧餅掰成幾份。駱女人接了一份,小口小口地吃,像怕一口吃多了會漏出來。扁頭也起來了,赤腳在樹根邊踱了幾步,又蹲下,說:“這胡楊林裡有老道。我爹說胡楊跟著暗河走。有胡楊,說明地下有水。”江尋心裡一動。她說:“能挖出來嗎?”扁頭說:“不好挖。但樹最密的地方,往下刨沙,沙是溼的。能接點溼氣。”江尋說:“試試。”

扁頭找了個林中最密處,幾棵老胡楊抱成一團,根都絞著。他用木棍刨了一陣,沙由幹轉溼,最後竟在坑底積起一層黃水。那水又渾又苦,可到底是水。蘇老三把陶罐傾斜著伸進去,連沙帶水舀了半罐子。等沙沉下去,上面的水清清黃黃的。江尋說:“先給老鱷和龔老三喝。”老鱷沒推,接過喝了兩口,咂咂嘴:“像泡了樹根的泥湯。能活。”眾人就著這水,又撐過半個早晨。日頭從雲裡冒出來,毒辣辣地曬下來,沙地一下變得像烤盤。江尋讓大家把衣服包在頭上,繼續南行。老鱷走得更吃力,雙杖在軟沙裡使不上力,每步都陷到腳踝。江尋不再和他並排,只跟在他身後,怕他突然倒。駱女人也主動去扶龔老三,換邱六在旁喘口氣。龔老三倒比昨日強些,自己也能挪幾步了。蘇老三走在最前,用刀尖點沙,時不時停下畫個印。扁頭還是到處跑,像只不怕熱的沙壁虎。

走了快兩個鐘頭,前頭沙地忽然變了。沙子由灰白轉成暗紅,顏色像被血浸過。江尋蹲下抓了一把,沙粒極細,還有些發潮。她問蘇老三:“這沙怎麼這顏色?”蘇老三抓了一把聞了聞,說:“是鐵沙。早年海線上衝過來的。這地方離海線雖遠,可風向對,沙就翻過來了。”江尋心裡閃過個念頭:鐵沙,紅沙。這讓她想起黑水塘邊的紅滷水,還有礦區深處那些紅得發暗的岩層。葉永年說的礦脈,也許就在這沙海下頭。她把沙放回地上,起身往南望。鐵沙地微微隆起,像一道極緩的坡。坡頂處在熱氣裡扭著,像有片水光在動,可那不是水,是沙在日頭底下的反光。老鱷也看見了,說:“這種光,是沙湖。假的。”江尋說:“我知道。”可她心裡明白,這假水光後面,不是好路。

又走了一程,鐵沙漸多,踩上去熱得燙腳。扁頭在前忽然叫起來:“有車印!”江尋趕緊上前。沙面上果然有兩道極深的轍印,從西北斜插過來,一直伸向南邊。轍印邊角還沒被風完全磨掉,可見是這兩天留下的。蘇老三蹲下量了量,又朝南望了望,說:“車不輕。像是帶輪子的鐵架車,和灰衣人的車很像。”江尋心一沉。灰衣人果然沒繞大路,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這兩條轍印,說明他們可能已經到過前頭,甚至可能就停在這片沙地某處等他們。江尋讓所有人躲進坡下幾塊半露的鐵礦石後頭,壓低身子。她問扁頭:“前面還有別的路嗎?”扁頭說:“有。往東斜下去有條幹溝,可以繞。不過溝裡風大,直往嘴裡灌沙。”江尋說:“繞。”他們從坡後慢慢折向東,沙子又軟又滑,像淌一大片溫熱的紅粥。老鱷喘得兇,駱女人也累得臉色發白。可沒一個人說停。江尋知道,停就是給人當靶子。

走到日頭快正南時,他們下到了那條幹溝。溝不深,但風果然大,一進去,沙粒就劈頭蓋臉抽過來。江尋讓眾人用衣襟矇住口鼻,貓著腰,順溝往南。乾溝彎來彎去,像條被風揪成的紅繩。走了好一陣,風漸小,溝也平了,前面顯出一條沙埂。江尋爬上沙埂一望,心裡“咯噔”一下。前頭不過兩裡地,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像幾輛車並排停著。車邊隱隱有人影,在熱氣裡一縮一縮。她退回來,沒說話,只示意眾人別出聲。蘇老三湊過來,問:“幾個人?”江尋說:“看不清,但車在,人就離不遠。”老鱷在旁邊把頭靠進沙裡,喘勻了氣,低低說:“他們選這地方,是要等我們。大沙地裡,來路被風抹了,他們就在南邊設卡,想讓我們自己撞上去。”江尋沒吭聲。她半跪在沙上,把那截磨得極短的刀柄握在手裡。刀柄被汗溼得發滑,像一條抓不住的魚。她望著天,太陽白得發毒,像要把整片沙地燒成玻璃。她想,前頭灰衣人等著,後頭路已沒了。只有兩裡地。他們不可能再繞。就算繞,也繞不開這片被車和人封死的南線。除非,他們從地下走。江尋又看扁頭。扁頭也正看她,眼睛亮亮的,像猜到了什麼。他說:“乾溝南頭有片風蝕洞。我爹說,那底下是空的。老輩子人有從洞裡鑽過沙梁的,出口在鐵沙坡後頭。就是不知道塌沒塌。”江尋問:“多深?”扁頭說:“不深。可黑,窄,得爬。”江尋把刀插回鞘裡,朝那片黑車又望了一眼。風從南邊刮來,像把灰衣人的聲音也帶來了。她沒再猶豫,說:“走風蝕洞。”眾人聽了,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最後一點活氣。老鱷也慢慢坐起來,說:“我這身子,爬不了。你們進去,我在溝裡把風。”江尋看著他。老鱷咧嘴一笑,說:“別擔心。我老鱷命硬。等你們從那邊出來,再把這把老骨頭接過去。”江尋沒應。她只把老鱷那雙枯藤似的手,拉過來,攥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對眾人說:“準備走。”風沙從溝頂漫下來,像誰把天慢慢壓下來了。江尋他們沒有再說話,只彎著腰,跟著扁頭,朝南邊更深處走。那裡有洞,有黑,還有他們誰也說不準的出路。天光大亮,沙地如海。他們像幾粒被風推著的沙,飄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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