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頭在沙溝裡蹲下來，用木棍撥開一層浮沙，露出個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黑窟窿。洞沿被風掏得極薄，像一張半張著的黑嘴，邊緣全是大大小小的孔洞。江尋也蹲下，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裡面黑得像把天光全吞了，只有極細極細的一股風從洞底往上鑽，帶著溼沙和鐵鏽混成的涼氣，撲在臉上，像被什麼很老的東西吹了一口氣。
“就是這。”扁頭說，聲音壓得低，“我爹說這洞南北通。他年輕時進去過一次，說裡頭像長蟲肚子，窄一段寬一段，得爬。後來就沒聽人再走過。”蘇老三從後頭摸出一截草燭。那草燭是關大夫給的，蠟少，芯粗，點起來火苗極小，像粒燒紅的豆。江尋讓所有人把鞋帶和褲腿紮緊，又讓邱六把龔老三胸前的布用細繩捆實，怕爬的時候再扯開。老鱷沒過來，只坐在溝壁上，半眯著眼看他們。江尋走到他面前，說：“你真不跟我們一起？”老鱷擺擺手，像在趕一隻不走的野狗：“我不愛黑。你們去。我在這兒把風。要是灰皮從南邊繞過來，我還能弄點動靜。”江尋沒再勸。她蹲下來，把水壺塞進老鱷手裡，又抽出那把磨了多日的短刀，猶豫了一瞬，還是別回自己腰上。她知道老鱷手裡還有根當鐵杖用的棍，可這沙溝裡，真撞見灰衣人，棍子頂不了什麼。她從蘇老三那兒另要了半截磨尖的鐵片，放在老鱷腳邊。老鱷看了一眼，笑了：“行。這就夠了。”
江尋點點頭，站起身，朝眾人一揚下巴。扁頭先把草燭點著，側著身子鑽了進去。邱六和駱女人跟在後面，蘇老三半攙半推著龔老三。老鱷坐在洞口不遠，兩手搭在雙杖上，像尊被風吹舊的石像。江尋回頭看他一眼，老鱷也正看她。兩個人什麼話都沒說。風聲從那一眼中間穿了過去，像把要說的都刮沒了。江尋彎下腰，鑽進了洞。洞內極窄，剛開始要縮著肩膀爬。沙土從洞壁簌簌往下掉，落進領口，又涼又癢。燭光只照亮前面一小團，扁頭的身子被放大成個黑魆魆的巨影，在洞壁上晃動。江尋手腳並用，像在一條將化未化的冰腸子裡穿。爬了十來步，洞忽然一擴，人竟能半蹲起來。扁頭說：“到寬處了。這上頭像能站。”江尋慢慢直起腰。頭頂果然高了些，只是洞壁全讓風沙磨得像魚骨，到處是大大小小的風窩。她藉著燭光看，那些風窩裡嵌著許多亮晶晶的東西，像碎玻璃，又像礦石。江尋伸手捏了一粒，在指間一搓，又細又涼，像鐵沙。這風蝕洞，怕是從前的一條地下礦脈。她的礦核忽然在懷裡輕輕跳了一下，極輕，像應了什麼。江尋按住胸口，沒讓那光透出來。蘇老三在旁低聲道：“這地方有礦氣。灰衣人若知道，早把這兒翻了。”江尋說：“他們看不上地下的東西。他們只追人。”邱六在後頭“啊”了聲，原來是一腳踩進個淺坑，腳卡在石縫裡。江尋回身幫他把腳拔出來，讓他踩著自己剛站過的地方走。
又走了一程，洞更黑，也更靜。靜得能聽見沙粒從風窩裡掉下來的聲音，像許多極細極小的蟲在爬。駱女人突然小聲說：“前面是不是有光？”眾人停住。江尋也看見了。極遠處，一點灰白色的光，不大，像誰在洞盡頭開了道縫。她心裡一寬，可沒敢加快。這風蝕洞前頭未必穩當，也許有落沙，也許有斷底。蘇老三把刀橫在手裡，說：“我走前頭。”江尋沒爭。草燭芯短，燒得“嗤嗤”響，像個垂死的魂魄。蘇老三和扁頭在前，江尋殿後。越靠近那光，風越大，從洞外壓進來，像一大群馬從洞口奔過。沙像活了一樣朝口子上流。江尋他們像逆著一條沙河往外掙。等終於鑽出洞口，外頭是一片被風削得發白的坡地。天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江尋先把龔老三拽出來，再清點人手。幾個人都趴在地上喘，像剛被大地從嘴裡吐出來。江尋站起來，看南邊。那幾輛黑車已經落到右後方很遠的地方，像幾個貼在沙海上的黑點。他們沒被發現。江尋又看北邊，沙溝不見了，胡楊林也早被風沙抹了。老鱷就留在那後頭，像一粒掉進沙裡的舊釘子。她收回目光，說：“走。找地方貓著，等天黑。”蘇老三點頭。他們像一群從地底爬出的灰影，朝更南邊一處凸起的沙包移去。風從北邊追來，灌進他們身後那個空蕩蕩的黑洞，發出“嗚嗚”的響，像老鱷在唱歌。江尋沒回頭。她知道，有些坎，你只能往前走，才不算白爬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