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42章 黑石丘(1)

作者:犴黥·1個月前

他們走到黑石丘時,太陽已經毒得像要把人曬穿。那些石頭遠看黑,近看更黑,像被火反覆燒過的鐵塊,一塊一塊從沙裡拱出來,表面裂著蛛網似的紋。熱浪從石面上蒸起來,一靠近,像往臉上貼了張燒紅的皮。江尋領著人拐進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窄縫裡。那縫子只容一人過,兩壁黑沉沉的,日光照不進來,只有風絲從石縫那頭慢慢鑽進來,又幹又燙,可到底比外頭強些。

他們尋了處稍寬的凹窩,像被什麼巨物從石頭中間掏過一把。人擠進去,頭頂有半塊斜伸的大石擋著,影子剛好遮住所有人。江尋先放下龔老三,又去安頓駱女人。她自己最後才坐下,背靠一塊被曬透的黑石。那石頭的熱隔著衣裳往肉裡鑽,像把脊背放上了鍋沿。可她沒力氣再換地方了。

水囊又輕了。江尋把最後兩個水囊放在陰涼處,用衣裳蓋著,怕太陽烤。蘇老三把藥包開啟,裡面只剩幾片乾草和半撮碎末。他看看江尋,沒說話,只把草末撒進一個水囊,晃了晃,給龔老三喝。龔老三喝了一小口,說:“這水像泥湯。”江尋說:“泥湯也喝。不喝就死了。”龔老三便又喝了兩口,把囊口擦擦,傳給邱六。邱六喝得極省,只溼了溼唇。駱女人喝時,眼淚掉在囊口上,又鹹又燙。江尋沒喝。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閉了會兒眼。石丘外頭的天是白色的,亮得發疼。沙地像一片被抽乾的海,連風都躲起來了。她聽見眾人粗粗細細的呼吸,像幾根破笛在角落裡低低地吹。她心裡清楚,這樣下去不行。沒有水,沒有陰涼,沒有盡頭。大沙地不是能硬熬的地方,它磨人,磨到人把自己也當成沙。可她不認。她不認老鱷就那樣留在北邊,也不認這沙地能把他們這幾條命都吞了。

正想著,扁頭從外頭貓進來,說:“零姐,前頭石頭縫裡有蛇蛻,老蛇皮。我爹說蛇蛻能裝水,也能做繩子。”江尋抬起頭。扁頭手裡捏著條灰白色的蛇蛻,半透明,像細絹。江尋拿過來看了看,說:“還有嗎?”扁頭說:“還有幾條,都幹了。就在西邊那個石窩子裡。”江尋讓邱六和扁頭再去尋。蛇蛻不是水,可有了它,興許能在夜裡接露氣,或者做幾根簡易的綁帶。這當口,什麼東西都是生的。

邱六和扁頭去了不多時,果真又撿回幾條蛇蛻,有一長一短兩條沒破。蘇老三看後,說:“能接露。夜裡把石頭擦淨,鋪上蛇蛻,風從南邊來,石頭涼得快,能結層細水。”江尋說:“晚上試試。”有這指望,大家像又多了半口氣。龔老三迷糊著問:“老鱷啥時來?”沒人答。只有風從石縫外吹過,像一聲很長的嘆息。江尋閉了閉眼,把蛇蛻卷好,枕在腿下。她沒讓自己多想,只把腦袋靠上石壁,聽石頭深處極遠極遠的“嗡嗡”聲。那聲音不像風聲,也不像蟲鳴,像這大沙地自己的脈搏,一跳一跳的,和礦核同拍。江尋把手貼在石上,石頭表面滾燙,裡頭卻像有一點極細極細的涼,正慢慢往上滲。她不知道是幻覺,還是這黑石丘下真有水脈。可這微涼,像誰從地底伸了根指頭,輕輕點在她掌心。她沒動,就那麼貼著,直到日頭偏西,石影拉長。

天晚了。太陽沉進沙海,天邊燒成一片暗紅。江尋讓蘇老三和扁頭去石丘外試那蛇蛻接露。露不多,只潤了潤兩片幹唇。水沒多,可人沒那麼躁了。龔老三也醒了過來,竟能自己靠牆坐直。他望著西邊那抹暗紅,說:“這地兒,天黑得跟北邊不一樣。靜。”江尋“嗯”了聲。黑石丘外,沙地已不是白日的白,而是一片極深的藍灰。風慢慢起來了,捲起一層輕沙,像給大地蓋了條舊綢子。江尋他們就這麼擠在石頭縫裡,等天再黑透。老鱷沒回來。他留在了北邊,像一粒被風吹散的粗沙。江尋沒有再等他。她只是等夜來,等眾人再攢出一點力氣,好繼續往南。她知道,大沙地還長著呢。黑石丘只是半道上一個小小的硬處。前面還有熱砂,有枯井,有老商道,也許有活人,也許什麼也沒有。她靠著黑石,把刀和礦核都貼在身側。天全黑時,她站起來,說:“走。”眾人一個個從石頭縫裡鑽出來。夜風像刀,割在臉上,可至少不再滾燙。沙地泛著冷光,像一片灰色的死海。江尋走在前頭,一步,一步。月亮從東邊慢慢升起來,又大又白,像這沙海上一盞誰也沒吹滅的舊燈。他們朝著南邊,朝那看不見的岸,慢慢走。江尋的步子比白天還穩。她不回頭。可她也知道,老鱷會在這條路上,跟著她。在風裡,在沙裡,在那枚礦核很輕很輕的心跳裡。他還在。只是換了個法子,跟著。江尋把礦核按在胸口。那暖,似曾相識。她像揣著兩個人的命,一起往前走。風推著他們,沙送著他們。這一夜,黑石丘被甩在身後,像這沙海上一塊漸漸冷卻的炭。他們越走越遠,像一群要把夜走穿的人。江尋沒有停。夜那麼深,可她心裡有火。她得帶著他們,走到有草有水的地方去。走到能真正躺下睡一覺的地方去。而老鱷,會在那兒,等她。不管以什麼模樣。她這樣想著,腳底便又硬了一分。沙地還在前頭,像沒有盡頭。可她的影子,已經先一步,向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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