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半空時，他們終於看見了老商道的影子。那影子極淡，像一道被風埋了半截的舊疤。幾塊灰白色的石板從沙裡拱出來，斜斜地插著，像被誰隨手丟下的一串舊牙。扁頭先跑過去，用腳把浮沙撥開。沙子下頭竟是硬的，是條被踩實了的土路，邊沿還依稀能辨出車轍。江尋蹲下，用手拍了拍那路面。幹而緊，像塊擱了百年的厚餅。她說：“沿這條道走。”眾人於是折向西南，順著老商道走。路比沙地好走許多，腳底下有承託，人像從泥裡拔了出來。風還在，只是不再往嘴裡灌沙。
走了約莫一個鐘頭，扁頭忽然“咦”了聲，跑到路邊一處隆起的小土包後。江尋跟過去，見土包後頭有一圈亂石，石堆中間塌著個口子，像口井。井口不大，斜著陷進沙裡，邊上長著幾簇半枯的怪草。江尋往井裡看，黑魆魆的，什麼也瞧不清。她撿了塊石子丟下去。石子在井壁上彈了兩下，“啪”地落進極淺的水裡。那聲音不大，卻像在這整片沙地上砸出了個天大的好訊息。幾個人眼睛都亮了。邱六一下跪到井邊，說：“有水！真有水！”江尋讓蘇老三把麻繩接上蛇蛻，又用扁頭的細腰繩續了一段，才把陶罐慢慢放下井去。罐子磕在井壁上，“噹噹”響。過了一會兒，繩子那頭一沉。江尋拽上來，罐子裡小半罐水，發黃，帶著泥星。她先沒喝，就著月光看了看，又聞了聞。水微鹹，有股土腥味，可沒臭味。她說：“能喝。燒開。”蘇老三和扁頭在路邊撿了些幹根子，生起一小堆火。江尋把水煮了，又用一塊破布把渣子濾了。大家圍著火，一人幾口，喝得極慢，像捨不得咽。那水不甜，可一進喉嚨，人就活過來了。龔老三喝完，忽然哭起來，眼淚淌了一臉。邱六也眼眶發紅。駱女人跪在火邊，朝北邊磕了個頭。江尋沒動，只把水罐又傳到扁頭手裡。扁頭喝了一口，說：“我爹以前說過，老商道上的井，每隔幾里就有一個。這口還活著，前頭說不定還有。”江尋點頭。有井，路就好走了。水不愁，人的腿腳就還能再往前挪。
歇了約莫半個鐘頭，他們重新上路。這次腰裡有水，腳底有路，連風都像軟了幾分。夜裡的沙地極靜，只有他們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一聲聲，像在給這無邊的黑敲更。江尋走在前頭，不時回頭點一遍人數。點一次，就少一個。她沒說什麼，只把刀帶子緊了緊。月亮偏西時，前頭又出現一截斷牆，像間倒了頂的土房。蘇老三上前看了看，說：“是舊歇腳鋪子。早沒人了，牆根還結實。”江尋帶人過去。這鋪子四面牆還剩兩面，半埋在沙裡。他們在背風處躺下。沙地很涼，可比黑石丘的石頭軟。駱女人和龔老三靠著一處牆角，邱六和扁頭擠成一團。蘇老三靠著另一面牆，說：“睡吧。我守。”江尋說：“我守。明天還得靠你帶路。”蘇老三沒說話，只把刀往懷裡一抱，合上了眼。江尋坐在斷牆邊，看天。月亮已經落到西邊，像一片極薄的冰。她拿出礦核，解開黑布。紅光很淡，像快沒油的燈。她看著那點光，像看著自己的半條命。風從北邊慢慢吹來，像在低聲說：往前走。她“嗯”了一聲，像應給誰聽。
天矇矇亮時，她叫醒了眾人。沒有火，只嚼了幾口浸了水的碎糧。老商道仍在腳下，灰白灰白的，向西南伸去。他們沒多話，起來就走。天大亮時，沙地又熱起來，可路還硬，人比昨日快。走到正午，前頭地平線上忽然冒出幾根木樁子。蘇老三眯眼一看，說：“是井欄。前頭還有口井，興許還有棚子。”江尋心裡卻是一緊。有井，可能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變數。她讓眾人放慢步子。等走近了，果然見井欄東倒西歪，旁邊用木樁和爛席搭的涼棚早塌了半邊。井口大，像張渴了百年的嘴。可井邊有腳印，新鮮的，不是他們的。蘇老三也看見了，手按上刀柄。眾人全蹲下來，不敢再往前。江尋把礦核按了按，示意扁頭留下。她自己和蘇老三貓腰繞到棚子後頭，藉著一堆亂木觀察。井邊沒人。可那些腳印從井口一直延伸到東南邊一片小沙坡後。江尋順著腳印看，沙坡後竟有半形灰黑色的東西，像車，又像大箱。她心一沉。灰衣人。他們佔了這井。也許人就在附近。江尋慢慢退回，對眾人說：“不能進。繞。”眾人正要從西邊繞，那沙坡後忽然站起個人影，灰撲撲的，朝他們望。江尋他們全伏在沙裡。那影子站了一會兒，又慢慢蹲下去，像什麼也沒瞧見。風從南邊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煙。江尋貼著沙，聽見自己的心，像要從腔子裡跳出來。她看了一眼那口井。水就在那。可他們得走。江尋低聲道：“往西。貼地爬。別抬頭。”眾人像幾條沙蟲，一點一點往西挪。太陽烤著，沙地發燙。江尋的胳膊和膝蓋在沙裡磨出了血。可她沒停。等繞過那片沙坡，前頭是一大片平平的沙地。江尋回頭，那灰衣人還蹲在坡後，像在打盹。她站起來，揮了下手。眾人貓著腰，慢慢起來，朝更南邊快走。他們身後，那口井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黑點。江尋沒看井，只往前看。前面什麼也沒有，只有沙，和從沙裡浮起的一層一層熱氣。她知道，他們又躲過一回。可下一回，也許就沒這麼運氣了。她把水囊往上提了提，說：“天黑前找到下口井。如果沒有，就繼續走。”風從北邊追來，像在嘲笑。江尋沒理會。她只是走。帶著這一隊半死不活的人，走得像一把刀，慢慢劃開這無邊的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