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44章 沙窩(1)

作者:犴黥·26天前

他們繞開灰衣人的井口之後,一路沒敢停。太陽白花花地掛著,像要把人曬成一張薄皮。老商道在前頭斷了,沙土把石板吞得只剩幾點灰印。扁頭說這帶地軟,容易踩空,得往西偏一點走。江尋聽了,帶著眾人折向西南。沙更細,腳踩下去像踩在溫水裡,軟得沒底。每個人衣裳都溼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風裡帶的那點潮。龔老三又不成了,走幾步就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像要把心都喘出來。江尋讓蘇老三和邱六架著他,自己和駱女人在前頭踩路。

走到後半晌,風忽然轉大。不是熱風,是冷風,從西北方向撲下來,把沙地卷得一片模糊。扁頭臉一下白了,說:“要起沙暴。”江尋問:“能躲嗎?”扁頭四下望了望,說:“這地方沒大石,只能找低處。沙暴一來,站著會被埋半截。”江尋立刻讓大家找凹地。前頭不遠正好有道被風掏出的小沙溝,不深,只到小腿。江尋說:“去那兒,趴下,用衣服矇頭。”眾人跌跌撞撞下了溝。蘇老三把龔老三放倒,讓他枕著邱六的腿。駱女人用頭巾矇住下半張臉,又去幫江尋。扁頭縮在溝壁上,像只已經習慣風沙的小獸。沙暴來得出奇快。剛才還在西邊,這會兒已經像麵灰黃的大牆,轟一下壓過來。天色一下暗了,風裡都是沙子,劈頭蓋臉地打。江尋把老鱷那件舊外套展開,罩在幾個人頭上,自己半跪著頂風。沙像雨,像針,像無數細小的拳頭,砸在背上、肩上、後腦上。她咬緊牙,把頭埋低。耳邊全是風的尖嘯,像有一千匹野馬從頭頂踏過。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別散。別讓風把人捲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風聲終於小下去。沙慢慢落下來,像一場燒過的灰。江尋動了動,背上壓著厚厚一層沙。她抖了抖,從沙裡鑽出來。天又亮了,只是黃得發昏。她回頭,見眾人像幾座小沙包,一個個慢慢拱出來。邱六滿嘴是沙,正“呸呸”地吐。龔老三臉白如紙,倒還醒著。駱女人額頭磕破了,血混著沙,黏成一縷。扁頭從溝壁上滑下,說:“這沙暴小,要是大的,半條溝都給埋了。”江尋拍了拍他。大家清點水囊。還好,水沒漏。沙暴把路上一切痕跡都抹了。沒有商道,沒有灰衣人,沒有來路。只有沙,一望無際的沙,在黃昏裡像一片冷卻的金箔。

“今晚走不得了。”蘇老三說,“風還沒退盡,夜風一吹,沙地還會動。人走著走著就偏了。不如就在這溝裡過夜。”江尋點頭。他們又下到沙溝裡,尋了處稍避風的地方。沒有柴,火升不起來。江尋把水囊分下去。天慢慢黑透。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風從溝上掠過,像在清點他們這幾個活人。龔老三開始發冷,縮成一團。駱女人抱著他,輕輕拍他背。江尋把自己的外衣解下來,給龔老三蓋上。她只剩一件貼身的破衫,風一吹,整個人像浸在冰裡。蘇老三見了,沒說什麼,只把自己又破又厚的舊襖脫了,披在江尋肩上。江尋要推,蘇老三說:“披著。我肉厚。”江尋沒再讓。她知道這老頭嘴硬心細。邱六和扁頭背靠背,互相暖著。五個人加一個駱女人,像被世界忘在沙海深處的一小撮灰。

半夜,江尋被龔老三的咳嗽驚醒。他咳得厲害,像要把肺裡的沙都嗆出來。江尋摸水,給他喂。他喝了幾口,氣順下去,又昏昏睡去。江尋再睡不著,睜著眼看天。天像口深井。她覺得自己像在井底,抬頭全是黑。老鱷要是在,又該說“沙子怕什麼,又不會吃人”。可這沙地真會吃人。它不是一口吞,是一點一點地,把你磨成細末。江尋有些恨這地方。又覺得恨也沒用。她低頭看自己手,那手瘦得青筋都突出來,像老了的樹枝。她還記得這雙手在礦區提刀的勁,如今卻只能抱著膝蓋發抖。她不是怕。是冷。是真的冷。

天快亮時,沙風徹底停了。東方透出一點極淡的藍。江尋把人都叫起來。龔老三還軟著,可燒退了。駱女人自己走了兩步,腳有些拐,但能走。蘇老三說今天得找到水,不然晚上就真撐不過了。江尋沒說話。她想起沙暴前,他們在商道邊找到的那口井。灰衣人還在。也許已經走了,也許還在。可他們現在沒有選擇。她看了看南邊。沙地像海,根本沒個邊。她又看北邊。來路已死。只有南邊,只有賭。她說:“往南。沿沙溝走。這沙溝地勢低,下面興許溼。要是見草見蟲,就能找著水。”眾人便又動起來。像從沙裡重新長出來的幾根枯枝,搖搖晃晃,朝南邊慢慢移。江尋走在最前頭。風吹起她的亂髮,像極細的鞭子。她沒有回頭。這世界如此大,又如此空。他們像被誰丟進沙海里的一把舊釘子,風吹,日曬,沙埋。可釘子終歸是釘子。只要不碎,就能釘進前頭的路里。她這樣想。也就這樣走了下去。前頭,天和沙連成一道線。像在等他們,又像在攆他們。江尋把步子邁得穩些。她還不能倒。天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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