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62章 山南(1)

作者:犴黥·7天前

江尋在炭窯後頭那間土屋裡睡了一夜,竟沒醒過一次。天光從門簾縫裡透進來,照得滿屋灰撲撲的,她睜開眼,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北邊哪個工棚。可空氣裡沒有沙味,沒有海腥,只有乾草和冷炭混成的氣息,又幹又淨。她慢慢坐起來,肩膀和腰背痠得發僵。外頭有狗低聲“嗚”了一下,接著是安姓男人輕輕呵斥的聲音。江尋下了鋪,掀開麻袋門簾。天陰陰的,山風像從很遠的地方慢慢吹過來,帶著溼土和野菊味。安姓男人已經在窯後頭忙了,黑狗跟在他腳邊,見她出來,也不叫了,只把尾巴擺了一下。

眾人都醒了。龔老三靠在門口,自己把傷腿架在一截木墩上。他說:“零姐,我昨晚夢見這山後頭全是稻田。黃澄澄的。”江尋說:“那你就快把腿養好。進了稻田,你走不走得動。”龔老三笑,笑得極輕。駱女人正把水囊往小鍋裡倒,見江尋醒了,先盛了碗熱湯過來。那湯清清的,漂著幾片野薯和薄荷葉。江尋接過去,喝了兩口,從喉嚨暖到肚裡。她問安姓男人:“從這裡往南,走多久能到你說的山南集?”安姓男人直起腰,用炭一樣的手指朝南邊指了指:“下坡,沿溪走。走兩個時辰,有片田。再走一個時辰,就進集。那地方叫大坪集,地勢平,人多。”蘇老三從旁插話:“這集子和河口集比,誰大?”安姓男人說:“比河口集小。但乾淨。沒有夜場,也少灰衣人。”他這話說得很實,像炭一樣,不冒虛火。江尋點頭。她心裡已經定了:去大坪集。把這些人安頓下來。然後再說別的。

走前,江尋讓邱六和扁頭又灌滿水囊。安姓男人沒多留他們,只從窯邊揀了幾塊上好的炭,用草包了,塞給駱女人,說:“路上若淋了雨,生不了火,這炭能續命。”駱女人推了兩下,還是收了。江尋對安姓男人說:“你舅舅的話我帶到了。等我們在大坪集站穩,再回來看你。”男人擺了下手,說:“不用回。山裡人來來去去,能活著再碰見就是好。”他說完又去窯口看火。黑狗送到坡下,不再跟。江尋回頭,見那黑狗還站在原處,像一團落在路邊的小小黑影。她沒說話,只轉身,領著眾人沿溪走。溪在路旁,水聲亮而清,像從石頭裡翻出來的琴聲。龔老三這段路走得比前兩日好,只偶爾讓人扶一下。邱六和扁頭前前後後跑,像憋了一冬的鳥。蘇老三也輕鬆些,話多了起來,指著路邊說:“這是山芋子,能煮。這是野豇豆,還沒熟。要是碰見野雞,今晚就開葷。”他說這話時,眼珠都在亮。江尋沒說他。這南邊的山,給了人一點盼頭。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面果然開闊了。田一丘丘地鋪開,有的綠,有的黃,像誰把一塊塊舊綢子縫在山腳。田裡有水,水映著天光。幾個農人在遠處彎腰幹活,邊上立著幾頭灰牛。空氣裡浮著牛糞和青稻的氣味,又混又鮮活。江尋他們從田埂間的小路穿過。那路又窄又軟,兩邊全是稻茬和野花。扁頭說:“我爹活著時,說南邊田多,人吃得飽。我還不信。現在信了。”江尋沒應。她只是走。她從沒見過這麼多田。北邊是灰,南邊是綠。走在其間,像從一場夢裡慢慢醒過來。可她沒有鬆開刀。她不是不信這好,是不敢全信。

再往前走,房子多了。白牆黑瓦,屋前有竹,屋後有樹。幾個孩子從院牆後探出頭來,見他們這隊泥人似的外鄉人,又縮了回去。江尋走到一戶人家門前,正要問路,一個抱著木盆的女人從旁過來,說:“你們是打北邊來的吧?再往前半里就是集子口。那裡有茶棚,先去坐坐,別嚇著孩子。”她話說得平,可臉上是好的。江尋謝了。眾人又往前走。果然,沒多遠就見了茶棚。那茶棚搭得比河口集的商鋪還利落,四根粗竹柱,頂上蓋著新草。棚下幾條長凳,兩張矮桌。一個穿灰白短褂的老頭正提壺倒茶。見他們來了,也不慌,只把空碗一溜擺開,說:“坐。大碗茶,兩個銅板一碗。北邊來的,頭一碗算我送。”江尋他們坐下來。茶是粗茶,色深,帶點苦。可一口下去,人像從裡到外被衝了一遍。江尋喝完一碗,朝老頭道了謝。老頭笑笑,問:“去集上投親?還是落腳?”江尋說:“落腳。找活幹。”老頭說:“集上有幾家要人。磚廠和米鋪都缺力工。女的能在河邊幫人補網,也能去醬園。看你們這樣,先歇兩日。後頭有間空屋,原是給過路鹽客住的。你們要,給幾個銅板就能住。”江尋說好。她讓蘇老三先去看了屋。蘇老三回來,說:“能住。比北邊所有地方都強。”江尋便讓駱女人和邱六把龔老三先送過去。自己坐在茶棚裡,又買了一壺茶,和老頭慢慢說話。老頭姓田,在大坪集住了幾十年。他說:“這地方亂不亂?也亂。可有田,有集,有祠堂。灰衣人以前來過,後來讓集長帶著青壯給攆了。打那以後,再沒來過。”江尋問:“集長是誰?”田老頭說:“姓查,住集南。你們要長待,得去拜一拜。不拜也行,別鬧事。”江尋點頭。她知道,這種以田起家的小集,有它自己的規矩。她得帶人按這規矩活。她在茶棚坐了一小會兒,看集子口的人來來去去。有挑著竹筐的,有趕著牛的,有背孩子的。天光軟軟地落下來,像把整條土路都照成暖黃色。江尋忽然極想抽根菸。可她不抽。她就那麼坐著,像要把這片刻的人間氣,坐進骨頭裡去。過了會兒,她起身,朝那間空屋走。天還早,可江尋覺著,今晚大概能睡個整覺。他們從北到南,像一群被風追著的鳥,終於落到了個有屋簷的樹枝上。能不能久,還不知道。可這一口茶,是真暖。這片田,是真綠。她摸了摸懷裡的礦核。那東西像也軟了下來,不再催她。江尋走在集子邊的土路上,看著遠處幾縷炊煙慢慢升起來。她沒回頭。北邊,已經太遠了。她還得往前。可眼下,就讓這些人都歇一歇吧。等歇夠了,再去找葉永年留在這山南的最後一條線。也許,就差一步了。江尋這樣想著,腳步反慢下來。她像在用自己的腳,重新學一遍“活著”兩個字的走法。天慢慢暗下去,大坪集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江尋朝那燈火走。她的影子跟在身後,淺淺的,像從北邊帶回來的最後一點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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