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63章 大坪集(1)

作者:犴黥·26天前

天大亮時,江尋才真正看清他們落腳的這間屋子。

屋子是土牆,牆面用白灰刷過一遍,年深日久,灰皮起了細密的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紋。屋頂搭著青瓦,瓦縫裡生著幾株瘦草。門是木板拼的,關不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溼土和炊煙的氣。屋裡陳設極簡:一張用磚頭墊腳的舊木床,一方矮桌,兩條長凳。牆角有個用泥糊的小灶,灶門半塌。窗洞不大,用半透明油紙蒙著,光透進來,柔柔和和地鋪在地上。江尋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沒動。這屋子和她想象中一樣,舊,矮,窄。可它像真的。像一處能讓活人喘氣的地方。

駱女人已經燒了水。灶是新點的,火苗小,煙大,燻得她直眯眼。邱六和扁頭從外頭抱回一捆柴。柴是集子西頭撿的,半乾,燒起來“噼啪”響。龔老三坐在床邊,自己把傷腿擱在長凳上,說:“這床真軟。比通鋪強一百倍。”蘇老三在門口磨刀。他那把刀跟著他們走了幾千里,刃上全是豁口,再磨也磨不出原樣。可他還是磨,一下一下,像這動作已長在骨頭裡。

江尋轉回屋裡,問蘇老三:“這集子白天活多嗎?”蘇老三說:“我清早去轉了一圈。南邊碼頭有扛包活,東邊米鋪和醬園也招人。我想今天先去扛包試試。你和駱家妹子把屋裡收拾下,看看能不能找點縫補的活。”江尋說:“我也去。多個人多份嘴。”她讓邱六和扁頭留屋,照顧龔老三。兩人年紀小,可已經能頂半個人用了。駱女人也要出去,被江尋按住:“你昨天熬了一路。今兒先歇。有事晚上說。”駱女人沒再爭。江尋吃完半碗稀湯,就和蘇老三出了門。

集子已經醒了。土路兩旁支起了攤子,有賣菜秧子的,有賣竹器的,有賣河魚的。人聲不喧,像從地底下慢慢滲出來的。挑擔的、牽牛的、背孩子的,來來往往。江尋他們貼著邊走。蘇老三認得路,三拐兩拐到了南碼頭。那碼頭不大,就是河邊一排舊木跳。幾條平底小船泊著,有人在往岸上扛麻袋。麻袋裡裝的像是穀子和鹽。蘇老三上前問工頭。工頭是個黑臉漢子,赤著上身,嘴裡叼著半截草莖。他斜眼掃了掃蘇老三和江尋,說:“男的扛,一天兩斤米。女人可以去西棚挑魚,輕省些。”江尋沒說話。蘇老三點頭,把刀和包袱交給江尋,自己脫了外衫,就加入扛包的隊伍。江尋站在碼頭邊看。蘇老三背起第一包時,整個人往下沉了沉。他年紀大了,可那麻包還是讓他穩穩接住了。江尋沒多看。她轉身朝工頭指的西棚走。西棚在河邊一排木柱撐著的草棚下,幾個女人圍坐一起,從大筐裡挑魚。魚又小又細,混著水草和沙。要按大小分揀,再去鱗。江尋蹲下,很快上手。她手快,話少,不與人攀談。旁邊的女人看了她幾眼,也沒問。到了正午,工頭來發了幾塊魚乾。江尋沒吃,把魚乾揣回懷裡。她坐在棚柱下,看河水從腳邊流過。那水清,能看見極小的魚成群地遊。她有些出神。北邊的礦區,怕是早不記得她了。可她還記得。她把魚乾放進包袱,起身又回碼頭去尋蘇老三。蘇老三已經扛了十幾包。他坐在一堆麻袋上喝水,後背全溼,像從河裡撈出來的。江尋把魚乾塞給他。他不要。江尋說:“你吃。我吃了。”蘇老三看她一眼,才接過去,兩口吞了。兩人相視,沒說話。江尋在他旁邊坐下。碼頭上的風又軟又潮,吹得人想睡。她沒睡。她看那些扛包的男人,看對岸的田,看幾隻白鳥貼著河面飛。這大坪集,和他們一路經過的那些地方不同。它不光有活人,還有活法。人不是靠搶,也不是靠躲,是靠一天一天地扛、挑、洗、曬。她不知道這種日子能過多久。可她忽然希望,能多過幾天。

傍晚,他們回屋。邱六和扁頭已經把水缸挑滿。駱女人用野菜和幾塊魚乾煮了一鍋湯。龔老三能下地走了,在門口站著,像曬了半天的瘦雞。蘇老三把工錢——兩小袋米,放在桌上。江尋也把自己分到的魚乾擺上去。眾人圍在一起吃飯。沒有燈,只點著一小截從炭窯帶來的木炭,插在牆縫裡,像點極小的火眼。湯很淡,可熱。米雖少,可熬得糯。龔老三喝了一口,說:“這日子,我以前做夢都不敢夢。”江尋沒說話。她也喝著。她看屋裡這幾個人。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他們像從一場大火裡逃出來的幾片布角,被風吹到這兒,居然還能湊在一處吃口熱湯。她心裡有些軟,又有些酸。她沒讓那軟漫出來。她只是把湯喝淨了。

夜裡,江尋沒睡。她坐在門內,聽外頭的蛙聲和蟲叫。集子很靜,靜得讓人幾乎要相信這世上真沒什麼可怕了。可江尋不信。她信手中的刀,信懷裡的礦核,信後半夜會醒來的耳朵。她輕輕把礦核摸出來,又放回去。葉永年從海邊的紅滷石裡帶出這東西,把它藏在九點計劃之外。她又把它從礦區一路帶到了南邊。老鱷說,礦核的根子在南邊。現在,他們已到了山南。大坪集只是喘氣的地方,不是終點。她得找到那最後一條線。不是為了礦核本身,是為了葉永年說的那條“歸途”。她正想得深,外頭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她一下坐直。那腳步停了一下,又往西去了。江尋聽得出,那是一個人,瘦底子,踩在石板邊沿上,極小心。她沒動。這裡是集子,夜行人未必是衝他們。天快亮時,她又聽了一耳朵,再沒聲音。蛙聲也小下去了。東方透出灰白,像這集子慢慢睜開了眼。江尋收了刀,坐在門檻上,把昨夜那點警覺慢慢嚥下去。她知道,大坪集也不是太平到能把刀扔了的地方。可至少,他們能在這兒喘上幾天。喘勻了,再走。她抬頭看天。天比北邊高,也軟。江尋想,老鱷若在,該說:“這地方,能讓人活成個人樣。”她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只把目光投向南邊更遠處。那裡有山,有云,有她還沒走完的路。她還會走。但不是今天。今天,她得和這些人,再把這日子,向前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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