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恐紀元》第164章 活法(1)

作者:犴黥·16天前

天亮時,江尋照舊去了西棚。

她已在大坪集待了三天。這三天,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沿著集子東邊的小路下到河邊,在西棚裡跟幾個女人挑魚、刮鱗。工錢不多,有時是幾塊魚乾,有時是半把糙米。夠他們幾個不餓。蘇老三在碼頭扛包,人瘦了一圈,可腰桿還硬著。兩個人就這麼用一身力氣,一點點把日子從這集子裡挖出來。龔老三的傷漸好,已能自己走到屋後看河。邱六和扁頭每天出去拾柴、挑水,有時也到米鋪門口掃漏下的穀子,能撿回小半碗。駱女人把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連牆角的蛛網都掃淨了。她還在屋後頭墾了塊巴掌大的地,也不知從哪弄來幾棵蔥,種得闆闆正正。

這集子的日子,像那口從山上引下來的水,又慢又清。可江尋知道,這只是面上的。水底下,什麼都在動。

這天午後,她剛在西棚裡刮完一批魚,正蹲在河邊洗手。河水又涼又綠,從她指縫裡流過去,像要把指甲裡的魚鱗都帶走。她洗得慢,耳朵卻豎著。旁邊幾個女人在說話,聲音不大,是本地口音。一個說:“北邊又有人下來了。聽說是坐夜船從河口集過來的。”另一個說:“來就來唄。這年頭,北邊剩不了幾個活人。”第三個壓著嗓子:“可不光是逃難的。我男人說,昨兒在集口看見一個灰衣皮,沒穿全,外頭罩著布。他不敢聲張。”江尋手上沒停,心卻沉了一下。灰衣人到了大坪集。她早料到會有這天,只是沒想這麼快。她洗完手,起身慢慢走回屋。路上,她故意繞到集口。集口有一棵大樟樹,樹下坐著幾個抽旱菸的老人。江尋從他們旁邊走過,眼睛掃了一圈。沒看見灰衣人。可她聞見了。那種鐵器混著劣質菸草的味道,像從誰袖子裡漏出來似的。她沒停,只當沒事,回了屋。

晚上,眾人照例喝湯。龔老三把白天在河灘上撿來的幾根水菜也下了鍋。湯比以前稠,泛著一點綠。江尋吃了幾口,便放下碗。蘇老三看她臉色,沒問。等駱女人和邱六他們歇下,江尋和蘇老三蹲在門口。夜風從南邊來,軟而涼。她說:“灰衣人進集了。或者,來過了。”蘇老三把菸頭在鞋底上一按,沒點著。他說:“我也聽碼頭的人說,渡口有生人。個高,不買不賣,看水。”江尋說:“不買不賣,還看水,是在找船。他們要南走。”蘇老三點頭:“南邊走水路最快。大坪集是這條河最大的歇處。他們不在這裡動手,是還不想鬧大。可不會久。”江尋望著夜裡的河。河在星光下亮得像條極寬極軟的帶子。她忽然說:“我們得趕在他們前頭。明天我往南邊走一趟,看能否探到路。”蘇老三問:“你一個人?”江尋說:“我不走遠。就在河對岸,沿南邊的山路看看。去去就回。”蘇老三皺著眉,說:“別過河。這河到了南段,水深,擺渡的都要等。上了對岸,就進了野山。你一人,我不放心。”江尋沒說話。她從懷裡拿出礦核,放在掌心,讓那點極弱極弱的紅光從指縫漏出來。蘇老三也看了一眼。那光像從地底泛上來的,不動聲色,卻把兩人的臉都映得發暗。江尋說:“這礦核,這一路沒真鬧過。可到了山南,它越發靜了。我總覺得,它在等我去一個地方。”蘇老三沉默良久,說:“等我把這邊的活結了,我跟你一起去。要死,也要有人給你認路。”江尋沒應。她知道,他認路認了半輩子,這話不是虛的。她點了點頭,把礦核收起來。天上有幾片雲,把月亮遮了又放,像誰在翻弄一塊舊銀元。江尋靠在門框上,慢慢說道:“葉永年以前說,這礦核的根子在南海邊。可我們一路南下,它反而安靜了。也許不是根子,是家門。到了家門口,它就不催了。”蘇老三“嗯”了聲,說:“家門也好,根子也好。總要走到底。”江尋閉上眼。夜風從她臉上輕輕擦過,像帶著河水和遠山的氣味。她心裡那點不安,像被這風壓了壓,沒下去,卻也不再翻騰。她告訴自己,再歇一日。只一日。後日,必走。她沒把這話告訴屋裡的人。他們才剛過上兩天像樣的日子,若知道又要走,怕會散心。她得再讓他們睡一晚好覺。等天亮了,她再想,怎麼把這幾個人的腳,從這集子的土裡,再拔出來。夜一寸一寸往深處走,江尋就坐在門檻上,像這屋裡最後一根未燃盡的舊炭,又黑,又溫,又硬。河邊有幾聲蛙叫,像催更。她沒有動。只把手心貼在刀柄上。刀是涼的。夜也是。只有胸口那點礦核,還像有口氣,在輕輕跳。一下,又一下。像這天地間,最後也最不肯停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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