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的盛夏,蟬鳴像燒紅的鐵絲,纏滿了祁家村的每一棵老槐樹。
一張印著燙金大字的中國人民大學錄取通知書,像一顆炸雷,在這個沉寂了八年的窮山溝裡轟然炸響。
全省文科第五名。
這是祁家村自祁同偉之後,出的第二個大學生。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功夫就傳遍了全村的角角落落。
土坯房的煙囪裡冒著裊裊炊煙,女人們端著飯碗蹲在自家門檻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祁家村是個典型的宗族村落,全村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祁,往上數三代,幾乎都沾著親帶著故。
村子嵌在巖臺鄉最深的山溝裡,一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是唯一和外界連通的通道,下雨天泥濘得能陷進去半條腿,晴天則塵土飛揚,走一趟渾身都是土。
村裡窮,窮得叮噹響。
所以他們比誰都看重讀書。
道理很簡單,像祁家村這樣的地方,在整個漢東省,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指望上面的政策雨露均霑落到這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家裡能出個當官的。
老村長祁德蹲在祁國強家堂屋的門檻上,手裡攥著那杆磨得油光鋥亮的旱菸袋。
煙鍋裡的菸葉燒得通紅,他深吸一口,渾濁的煙霧從鼻子和嘴裡噴出來,瞬間籠罩了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
他沒讀過多少書,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懂什麼大道理,卻把西個字刻進了骨頭裡——親疏有別。
當官的也是人。
是人,就會有私心。
別人憑什麼放著自己的家鄉不扶持,來管他們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窮山溝?
憑什麼?!
“國強……”他磕了磕煙鍋,菸灰落在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小安的學費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
“村裡好不容易又出個金鳳凰,哪怕是砸鍋賣鐵,挨家挨戶去討,也要湊齊他的路費。”
祁國強坐在對面的長凳上,雙手使勁搓著粗糙的大腿,頭埋得低低的:“德叔,難啊。”
“小安報的是人民大學,在皇城根呢。”
“光從漢東坐火車到京城,硬座就要六十塊,這還沒算從青山縣到省城的路費。”
“再加上學費、住宿費,雜七雜八加起來,沒有三百塊根本下不來。”
他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咱們村,哪還有這麼多錢啊?”
“八年前為了供同偉,家家戶戶都掏空了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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