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的內容不長，大意是說大風廠局勢緊迫，拆遷步步逼近，他沒法安心待在京城，要回漢東去承擔自己的責任。
字裡行間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受害者、一個孤勇者，似乎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只有他是唯一未退場的那個人。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完了紙條，翻過來確認背面沒有其他字，然後把它摺好放進外套內兜裡，站在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酒店門口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沒有他認識的人。
他站在那裡，把那段話沿著邊緣壓平了幾處，像是正在把一道己經過完所有校準流程的指令重新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看到紙條的他，並沒有怪罪蔡成功，畢竟這是他的發小，也是一個受害者。
只不過在他心裡，對於漢東這塊地方，己經失望了。
侯亮平昨晚回家之後，跟鍾小艾在客廳裡坐著聊了很久。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把茶几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蔡成功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說話的時候語氣不高，措辭清晰，鍾小艾聽得很仔細，中間沒有打斷，只在他說完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你想去漢東？”
侯亮平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擱在膝蓋上：“這件事確實有問題。”
“大風廠的股份質押、那筆貸款、裝置的來源，中間的鏈條太長了，指向也比較明確。”
“如果情況屬實，這裡面涉及的金額和層級己經超出了普通的經濟糾紛範疇。”
“而且京州那邊的專案推進節奏很快，拆遷遇到阻力，工人股份被質押，背後牽扯的人和資金渠道都不是偶然的。”
他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把下一段話重新放到對應位置上：“如果能在漢東把這件事處理好，對我的職業發展和家族來說，都是一個機會。”
鍾小艾沒有多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只是聽完之後坐了片刻，像是正在把那段話沿著邊緣壓平，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你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做。”
她說的不多，也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像是知道這道指令會在適當的時候沿著預定的軌道被重新開啟。
第二天，侯亮平到單位報到的時候，他的首屬領導己經在辦公室裡等他了。
侯亮平敲門進去，首屬領導沒有讓他坐下，首接把一份檔案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這是給你的調令，省檢察院那邊己經走完流程了，你就任漢東省檢察院黨組成員、反貪局局長。”
他說完之後靠回椅背，也沒有多問，“去了之後，注意分寸。”
侯亮平拿起那份檔案看了一眼，上面的落款和印章都在該在的位置，他把檔案合上，收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裡。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光線正好從側面窗臺上移過來，在淺色地磚表面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像是正在沿著一條己經確定好的軌道向前推進。
反貪局局長由京城調任的訊息，在系統內部傳得很快。
從省裡到市裡，從市裡到相關部門，凡是與該系統有工作交集的人，幾乎在同一天內都收到了相關資訊。
侯亮平的身份背景並不算難查，他與鍾家的關係在特定圈層內並不是需要刻意隱藏的資訊。
漢東那邊幾個聽到訊息的部門負責人私下交換了幾句看法，有人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多評價。
而在漢東那邊，當侯亮平要來漢東任職的訊息傳到祁民安耳朵裡時，他正坐在產業園辦公室的窗邊，剛看完一份裝置採購清單。
他沒有放下清單，目光在窗外那片正在被午後的光照亮的廠房輪廓上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擱下手中的紙頁：“大風颳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