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的資料包比陸川預想的更厚。孫建明發的郵件附件有六個檔案，加起來將近一百頁。陸川沏了杯茶坐到辦公桌前，從頭開始一份一份地往下看。
第一個檔案是專案總覽，列了五個候選專案的名稱、城市、建築面積和股權結構。其中三個在江蘇——南京一個、蘇州一個、常州一個——另外兩個跨省，一個在安徽蕪湖，一個在浙江金華。股權結構顯示，除了南京那個萬達佔七成之外，其餘四個專案萬達佔股都在四到五成之間，剩下的是地方城投或政府平臺公司持有的份額。建築面積最小的常州那個三萬多平，最大的蘇州那個將近八萬平，體量跨度不小。
陸川用筆在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系統的新年預測裡蘇州區域資產增值空間排在第一位，現在第一個專案清單裡也出現了蘇州。巧合也好，趨勢也好，至少說明蘇州確實是長三角商業地產的一個焦點區域。
第二個檔案是詳細的專案概況，每個專案都單列了一份，內容包括區位分析、周邊人口資料、當前運營狀態、政府合作方的背景介紹。陸川花了一整個上午把五個專案的概況全部看完，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做批註。把五個專案從、到三等做了標記，蘇州那個排在優先第一位，常州那個排在第二位，南京那個排在第三，蕪湖和金華因為距離他現在的主要運營區域較遠、管理成本高，他暫時標了。
午飯後他給方偉發了一份初步篩選的結果，讓他有空的時候也看看。方偉下午就回了訊息，說他抽空看了蘇州和常州的資料，大體判斷跟陸川一致——蘇州區位最佳，但股權結構相對複雜，常州體量小但合作方態度積極。兩個人約了第二天上午碰個頭詳細過一遍。
下午陸川沒有再看資料，他把時間留給了年後恢復執行的日常事務處理。李衛國發來了節後南京駐場的首周總結，新增一家兒童品牌簽約，常州那邊也有兩個鋪位交了意向金。他批了之後又看了看趙冬梅發來的春節假期期間的營收匯總——七座廣場加上影城和小貸公司的整體營收在淡季依然維持了平穩水平，沒有出現明顯的季節性下滑。小貸公司的商戶還款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說明商戶端整體運營狀態穩定。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給林珊打了個電話。她那邊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背景裡有地鐵報站的聲音，聽不太清，她餵了幾聲才把訊號弄好。
你吃飯了？她問。
還沒，剛出辦公室。
我在地鐵上，快到家了。你要不要過來？我買了兩條小黃魚，清蒸。
陸川看了看時間，說好，那我過來，掛了電話拐去路邊水果店買了一袋橘子，拎著往她家的方向走。初九的夜晚比年前要暖和一些了，冬天的尾巴正在慢慢變短，雖然還是需要穿厚外套，但手插在口袋裡走久了手心裡微微出汗。
到了林珊家看到她正在廚房裡洗魚，圍裙鬆鬆地繫著，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盤在腦後。陸川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她從水池邊側過身來看了一眼：你那個新專案看得怎麼樣了？
看了幾個，蘇州的區位最好，但股權結構比較複雜。
蘇州那邊的城投單位我接觸過一回。她擦了擦手轉過身來靠著灶臺，做事的風格偏保守，但資源多，如果合作方向談好了，後續落地推進效率不低。你如果打算進蘇州，把政府關係的對接節奏放慢一點，先讓他們覺得你靠譜。
陸川靠在廚房門框上聽她說話，覺得她在分析政府合作專案時的角度跟自己完全不一樣——他是從運營端倒推，林珊是從關係和流程端正向推，兩條路如果在中間匯合，正好拼成一張完整的圖。你幫我看看資料？
林珊看了他兩秒，轉身重新面對水池：行，你發我郵箱，我明天白天看。
清蒸小黃魚的香氣從鍋裡升起來的時候，陸川站在灶臺旁邊幫她遞盤子。她接過盤子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沾著一點水漬，涼涼的，在廚房暖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水痕在燈光下細閃了一下就幹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一起吃了飯，說了些有的沒的。林珊提到她三月份可能要換一個崗位，公司內部調整，她可能會升一個級別，管的面更寬一些。陸川說那挺好的，她說嗯，但也會更忙一些，然後兩個人就沉默了一小會兒，像在各自消化忙碌這個字眼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會被填進多少內容。
反正都在杭州。陸川說。
嗯，都在杭州。她夾了一塊魚放到他碗裡。
他走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林珊送他到門口，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絨背心，手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看他繫鞋帶。明天發你郵箱。她說。
他站起來回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羽絨背心肩膀上沾的一小片線頭捻掉了，然後她微微笑了一下說走了啊。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冬天的夜晚街上行人稀少，他的影子在路燈下拖成一道黑色的長條，從一盞燈的下方挪到另一盞燈的下方，再挪到下一盞。他走進小區樓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燈光暖黃安靜地亮著，視窗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那裡，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簾，看不真切。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坐在辦公室裡處理著郵件和會議。林珊的資料反饋比預想來得更快一些，她在那份蘇州專案概況的文件裡用批註加了幾條備註，全是跟政府關係對接相關的細節提示——哪個部門話語權大、哪類專案更容易獲得支援、跟對接人溝通時該強調什麼方向。陸川把她的批註一條一條讀完了，在心裡把蘇州專案的推進策略重新捋了一遍。
有道理。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他拿著手機站到窗邊，把蘇州專案需要的幾項內部準備在腦子裡過了一下，然後給方偉發了條訊息：下週安排一趟蘇州踩點，你跟我一起去。把時間排在十五號之後。
方偉回得很快：收到。蘇州專案準備正式開始推進了？
陸川站在窗邊看著遠處樓群的輪廓在冬末的陽光下清晰而硬朗，打字回過去：嗯，開始準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