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過得比陸川預想的快。從初一到初七,他沒怎麼出門,也沒參加什麼應酬。大部分時間待在家裡,把去年積累的一些資料重新翻出來整理歸檔,偶爾跟方偉通個電話聊幾句節後的安排。窗臺上的水仙在溫暖的室內迅速生長著,短短幾天抽出了好幾片新葉,青翠地立在小小的白瓷盆裡,葉梢微微顫著,像一捧安靜的生命力。
林珊初五那天回的杭州,兩個人約了初六見面吃頓飯。她帶了一盒老家做的臘腸和兩瓶自釀的米酒,說是她媽媽硬塞給她的,讓她一定帶回來跟朋友分著吃。在陸川家煮了一鍋臘腸燜飯,米酒的甜味在暖氣的屋裡散開,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廚房的小桌子邊吃飯的時候,窗外又飄起了零星的小雪,比除夕那場更薄更碎,幾乎看不見。
明天初七了,林珊夾了一塊臘腸放進他碗裡,你初八就開始忙了吧?
嗯,孫總那邊初八可以走了。
那你也別太拼。今年還有一整年,不急。
我知道。
林珊看了看他窗臺上的水仙,說了一句你養得還挺好的也沒怎麼管,自己長。她伸手碰了一下最寬的那片葉子,指尖在葉面上輕輕撫過。
初八上午,陸川跟孫建明通了年後第一個電話。孫建明的語氣比年前更鬆弛了些,但資訊量依然很大——他給陸川大致描述了一下那批政府合作專案的輪廓:一共四到五個,分佈在長三角不同城市,體量從三到八萬平不等,共同特點是有地方政府層面的商業配套需求,萬達承擔的是管理輸出角色,資產本身不完全歸萬達所有,部分是與地方城投公司共同持有的股權結構。
這類專案的好處是拿地成本低、政策支援明確,孫建明在電話裡說,但管理起來比純產權的廣場複雜——你不僅要管商戶和消費者,還要跟地方政府部門做定期的工作對接。在部分條款的合規上,不能完全按純商業邏輯來定。
陸川聽完之後應了一句我明白了。孫建明說詳細的資料下週一發過來,到時候可以先看一輪再做判斷。
初八下午,陸川去了一趟公司。創意園還沒完全恢復往日的熱鬧,大部分公司門口還貼著過年的紅紙,樓道里靜悄悄的。他推開門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開窗通風的時候冷空氣灌進來,把屋裡積了幾天的沉悶氣息一掃而空。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把手機日曆開啟,把接下來幾周的關鍵節點標註了出來——下週一收資料,下週三前後做第一輪研判,如果覺得合適就在那之後安排現場踩點。這些事情像往年一樣按照既定的節奏排列在日曆上。他去年的時候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日程表,現在已經看得很熟悉了,每一塊任務的長度和位置都大概有數。他合上手機,轉椅子面向窗外。初八的天藍得很透,幾片薄雲停在遠處樓群的上方,冬天的陽光雖然不烈,但照在辦公桌上的一角亮堂堂的。
他回到出租屋後坐在窗臺邊看了一眼水仙,葉片又比早上出門時舒展了一些,在透進窗來的餘暉裡投下一小片淺淡的影子。他伸手碰了一下葉片邊緣,葉面微涼而光滑。他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想,只是看著光從葉尖上慢慢移走,看著天色從淡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深藍,直到窗外路燈亮起來在窗臺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新的一年才剛開始,他還有一整年的時間去把那些計劃一個一個地變成現實。
他站起來開了燈,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端著杯子回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那棵桂花樹依然光禿著枝丫,但他知道再過兩三個月,枝條上就會重新冒出新芽。每年的春天都是這樣來的,悄無聲息,卻從未失約。
他把杯子裡的水喝完,在安靜的冬夜裡坐了一會兒。這一年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專案要看、很多的人要見、很多的協議要籤,但此刻他只是坐在燈光明亮的小屋裡,旁邊放著一盆長得正好的水仙,窗外的夜色深而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