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杭州意外地下了一場薄雪。雪不大，細碎的白粒從灰白的天空裡斜斜地飄下來，落在路面上一會兒就化了，只在車頂和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陸川站在陽臺上伸手接了幾片，雪在掌心裡立刻融成細小的水珠，涼絲絲的。
合租室友回家過年了，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管道里水流的聲響。他一個人在廚房裡煮了一碗速凍餃子，按照林珊教的——水開了下鍋，點三次涼水，浮起來就熟了。他端著碗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春節聯歡晚會在背景裡熱鬧著，主持人的聲音高亢而喜慶，但他沒太看進去，只是邊吃餃子邊偶爾掃一眼螢幕。
手機從傍晚開始就沒停過。方偉發了一條新年快樂的群訊息，群裡二十多個人排著隊回，陸川也在中間發了一個表情包。李敏從紹興發了一張她在老家包餃子的照片，包得歪歪扭扭的，配字是手殘，包不好。趙乾在嘉興的宿舍門口貼了一副對聯，拍下來發到群裡，上聯是生意興隆通四海，下聯是財源廣進達三江，橫批是他自己寫的陸老闆發。陸川看了半天覺得又好笑又不好意思，回了一排省略號。
沈薇的訊息來得晚一些，大約是晚上九點半。就兩個字：新年好。陸川回了一個新年好過去，隔了幾秒沈薇又補了一條：明天我去三亞待幾天，有事發訊息。
他回了一個就放下了手機。林珊的視訊通話是九點四十分打過來的，她回了老家，坐在客廳沙發上，背景裡也能聽到電視的聲音，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臉被暖色燈光映得紅潤潤的。
餃子吃了？她問。
吃了。速凍的。
讓你提前包好放冰箱你不聽。
明年你幫我包。
林珊在螢幕裡歪了一下頭，嘴角彎著：明年的事明年再說。你一個人在家不冷吧？
暖氣還行。
那就好。我明天一早要去拜年，今天就早一點跟你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陸川看著螢幕裡她的臉，燈光在她頭髮上落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掛了影片之後他坐在客廳裡把電視聲音關小了一些。窗外的雪還在飄，地面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路燈的光映在雪面上泛著一種柔軟的銀灰色。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遠處有零星的煙火在樓群的縫隙間升起來，在高空中炸開成一朵小小的彩色花團，隔了幾秒聲音才傳過來——悶悶的嘭的一聲，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安靜地亮著，比平時多了一行字：
【新年快樂。系統執行第207天。當前資產總值：153.8億元。新年度建議方向：深化生態協同，拓展區域覆蓋。祝宿主新的一年順利。】
陸川看著那行新年快樂微微愣了一下。系統從來只發資料和指令，今天破例說了句人話。他不知道該不該覺得好笑，但嘴角確實動了一下。
他伸手在空中劃了一下，面板消失了。窗外的雪還在下著，零星的煙火還在間斷地升起來，電視裡倒計時的聲音已經在響了，主持人喊著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滿場掌聲和歡呼隔著螢幕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零點過了。陸川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冬夜，雪落得不急不慢，覆蓋了停著的車頂、覆蓋了空蕩蕩的街道、覆蓋了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新的一年就這樣安靜地來了，沒有轟鳴也沒有巨響，只有雪落在路燈的光暈裡，無聲地堆積著。
他關了電視，洗了碗，把水仙盆搬到了臥室的床頭櫃上。嫩綠的葉片在臺燈的光裡顯得格外精神，旁邊放著林珊給他的那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他躺下來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窗臺上薄薄的一層積雪反著路燈淡黃色的微光，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是正月初一。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要趕，不用急著去拜年也不用趕著去見誰。新的一年剛剛開始，像一頁乾淨的紙攤在面前，等著他慢慢落筆。
第二天早上陸川醒得很晚。窗簾外的天光比平時亮了一些，他拉開窗簾看到院子裡的雪已經停了，薄薄的一層白覆蓋了整條巷子，幾個孩子在樓下玩雪，笑聲清脆地穿過窗戶滲進來。他站在窗前看了那堆孩子一小會兒，看著他們蹲在地上團雪球、揚起來、又笑成一團。初一的晨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白雪上泛著一層乾淨的亮色。
他去廚房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站在窗邊慢慢喝著。手機上有幾條群裡的拜年訊息，他逐條回了。林珊發來一張照片，是她老家窗外的雪景，跟杭州的雪差不多薄，但視野開闊很多，能看到遠山被雪蓋了頂。陸川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存進了手機裡一個名為的資料夾。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了方偉的電話——不是拜年的那種閒聊，而是一個正經的資訊傳遞：陸總，孫總那邊剛給我發了個訊息，說是王總年前提的那批跟政府合作的專案，初八之後可以開始走意向接觸了。問咱們準備好了沒有。
陸川站在窗邊握著手機，看著樓下那幾個還在堆雪人的孩子：準備好了。
掛了電話之後他回到客廳坐下，把孫建明之前提過的政府合作專案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跟政府合作意味著專案本身的起點就高——區位好、政策支援足、資源配套完善，但管理要求也更高。這類專案往往有更多外部條件限制和協調成本，不能像純市場化的資產收購那樣單打獨鬥解決問題。
但他在過去半年裡學會了怎麼跟不同的人和機構打交道。從王健林到孫建明到廖老闆到鄭國平再到陳永強那桌商戶，每一種關係的建立方式都不一樣，但核心邏輯是一樣的——讓對方看到你是認真做事的人。這個邏輯放在政府合作專案上，應該也成立。
窗外有個孩子堆的雪人終於立起來了，圓滾滾的腦袋上插了一根胡蘿蔔當鼻子，遠遠看著憨態可掬。陸川的目光在那個雪人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視線看了看窗臺上那盆水仙。嫩綠的葉子又長高了一些，在冬日午後的光線裡舒展著，生機安安靜靜的，不張揚，也不停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