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並行
六月的杭州入了梅，空氣裡總帶著一股潮潤的黏意，窗玻璃上時常結一層細密的水霧。陸川每天早上出門前會多花十分鐘把女兒從林珊懷裡接過來抱一會兒，她已經兩個多月大了，醒著的時間比剛出生時多了一些，會睜著一雙又黑又圓的眼睛打量抱著她的人，偶爾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不確定是笑還是打哈欠的表情。他抱著她站在窗邊，窗玻璃上的水霧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整個城市在一種濡溼的沉寂中伸展著。
常州的專案進入實質推進階段後，陸川比前幾個月更忙了。方偉每週去常州一次跟城投對接進度，李衛國被調過去駐場了兩個月，負責協調裝修和招商的落地。陸川自己每隔一週也會去一趟現場，早上坐高鐵過去，晚上回來。每次出門之前他會跟林珊說一聲，她最多回一句路上小心早點回來，偶爾加一句把傘帶上，今天會下雨。他每次都會帶上傘，但不是每一次都能用上。
沈薇那邊的進展比預想的要慢一些。保利杭州專案的資料他已經看過了，區位確實不錯，在城北一個新興的居住板塊裡，體量不大但周邊人口密度高，商業配套還屬於空白狀態。沈薇說這個專案保利內部還在走流程，真正拿出來談至少還要一兩個月。陸川沒有催，只是把資料留在辦公桌的抽屜裡，偶爾翻出來看看。
六月中旬的一個週末，他開車去沈薇公寓那邊送了一些東西——幾箱孕期用得上的營養品和日常用品，車子後備箱和後座塞得滿滿當當。他搬著紙箱上樓的時候沈薇開門站在門內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注視，像在審視一個他正在慢慢變得習慣的角色。她把箱子接過去放在玄關邊，側身讓他進門。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午後的光線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長長的亮痕。沈薇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給他倒了一杯，然後靠進沙發裡，手搭在還很平坦的小腹上，側頭看著窗外被梅雨洗過的街道。街對面那排香樟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在午後的光照裡泛著細碎的光澤，像一群靜止的、被鍍了光的蝴蝶停在枝頭。
你最近瘦了。她端杯喝了一口水說。
忙的。常州那邊在推進，杭州這邊也有幾個事在並行。
那就多吃點。你瘦了之後下頜線倒是更好看了，但臉色看著累。
他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沙發旁那盞落地燈的燈罩上，燈罩的布料上有一道很淡的茶漬，像是被不小心潑上去又幹了很久了。她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道印痕，然後說了一句該換了。
從沈薇那邊出來的時候天開始下起了小雨，細細的雨絲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在玻璃上劃出兩道弧線又彈回原位。他放慢了車速，讓雨刷在視野裡一下一下地來回掃著，像某種有規律的、反覆確認的節拍器。
六月底常州那邊的裝修進度提前了一週，方偉打電話報告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不多見的輕快。陸川站在辦公室裡聽著窗外的雨聲，跟他確認了下一步的重點招商節點，掛電話之後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潮溼的空氣裡透著一層薄薄的陽光，樓下的路面溼漉漉地反射著光，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層錫紙。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看到樓下花壇邊新長出來的幾叢不知名的植物貼著地面舒展開來，葉片被雨水洗得透亮。
七月初的一天傍晚，陸川回家比平時早了一些。推門進去看到林珊正坐在地毯上，女兒趴在她面前的軟墊上，正用力地想把頭抬起來，脖子還不太撐得住，但已經有了抬起的趨勢，小臉漲得通紅。林珊在旁邊輕聲說著用力，加油，她的小手在軟墊上使勁扒拉著，終於把頭抬起來了幾秒鐘，然後地一下又趴了回去。
陸川在門口換鞋的時候看到這一幕，動作不自覺地放慢了。他站定了看著女兒趴在那裡喘著氣，小腿在後面蹬了兩下，臉側著貼在軟墊上，眼睛還在努力地睜著。林珊側過身來，身體微微前傾用指尖擦了擦女兒嘴角的口水，動作輕柔而熟練。
今天抬頭抬了三回了，一次比一次時間長。林珊說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女兒趴在那裡喘氣的小小的脊背。她似乎感覺到了身邊多了個人，側過臉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雙又黑又圓的眼睛裡映著客廳暖色的燈光，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辨認這個輪廓是誰。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她的小拳頭張開又攥緊，攥住了他的指尖。力道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但他沒有抽開。三個人圍著軟墊坐著，地毯上散落著幾個搖鈴玩具和一盒沒喝完的果汁，在黃昏的餘光裡保持著一種散落而安詳的秩序。女兒攥著他的指尖慢慢地鬆開了，轉頭重新趴回了軟墊上，在輕輕起伏的呼吸中合上了眼睛，睡了過去。
那天晚上女兒睡著之後，陸川和林珊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沒有人看。窗外的梅雨季節已經接近尾聲了，空氣裡那股溼氣在一天一天地變淡。他靠著沙發靠墊，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抱著膝蓋低頭看手機，微信群裡幾個媽媽在分享育兒經驗，她不時用拇指上下划著螢幕，偶爾停下來看看某條訊息。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柔和而平靜。
林珊。他低聲叫了她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螢幕的光在她眼睛裡折成兩個小小的亮點。
明天週末，我們帶她出去走走吧。天氣好的話。
她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說了一聲，把頭重新低了下去。
窗外最後一點暮光正在從窗框邊緣退去，客廳的燈光接管了整間屋子，在地板上鋪開一片均勻的暖黃色。他坐在沙發裡，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她靠在他旁邊的位置，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小小的、溫熱的安全距離，在逐漸濃重的夜色裡安放著各自的沉默和那些正慢慢生長著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