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雨停了。梅雨季節像是忽然厭倦了自己的表演,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毫無留戀地結束了。天空藍得透亮,白天的光線直接而明亮,傍晚的風也從潮潤變得乾爽。陸川在週末早上把女兒放進推車,推著她在小區裡走了一圈。她第一次被推出去看外面,表情又懵又新奇,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樹冠間漏下的光斑,脖子微微歪著,像是第一次覺得天空是一件值得用全部注意力去跟蹤的東西。林珊走在旁邊,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她最近恢復得不錯,臉上多了一些血色,走路的時候步子也輕快了一些。
女兒看著一片從樹枝間飄下來的落葉,伸手想去抓,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沒夠到,嘴一癟像要哭,但還沒來得及哭出來就被旁邊的另一隻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把剛才的事完全忘了。林珊在推車邊上彎下腰,把女兒嘴角沾著的一絲口水和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餅乾渣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她直起腰的時候側過頭看了看陸川,初夏的晨光在兩人之間鋪開,推車裡的女兒把視線從天上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手指間不知何時捏住的一小片草葉,把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又把它小心地放回了推車的扶手上。她整個人都在用一種比成年人更專注、更徹底的方式體會著世界的每一幀。
週六下午陸川收到方偉的微信,說常州那邊的主力商戶簽約進度比預期的快,目前簽約率已經過了百分之七十,按照這個速度,原定的九月開業節點應該可以按期完成。陸川回了一個,繼續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陪女兒玩積木——她坐在他腿邊,手裡攥著一塊紅色的積木,正試圖把它堆在另一塊上面,手還不穩,積木疊上去歪了一下掉下來,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正常的。他說沒事,再來,她就真的又抓了一次那塊紅色的積木,再次試圖把它放上去。他看著她一遍遍試、一遍遍掉,沒有幫她,只是坐在旁邊看著。
第二天他抽空去了一趟沈薇那邊。她換了一間更大的公寓,說是之前的房子不夠住了。新家比之前寬敞一些,朝南的客廳光線很好,窗臺上擺了幾盆綠植。她幫他開了門,穿著一件寬鬆的淺色連衣裙,這一次她的小腹已經有了明顯的輪廓——三個多月的孕期,已經能看出來了。她側身讓他進門,走路的姿勢跟之前沒什麼不同,只是偶爾會不自覺地用手扶一下腰。
搬家的時候怎麼不叫我幫忙?他問了一句,聲音在微微變化的情緒中放得比平時更輕。
有搬家公司,又不是我自己搬。她走到沙發邊坐下來,把靠墊放在腰後,你那邊常州怎麼樣?
進度挺順的。九月份能開。
那挺好。她伸手夠茶几上的水杯,動作有些費勁,他看到了,先她一步把杯子端起來遞到她手裡。她接過杯子的時候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裡沒有感謝,也沒有意外的情緒,只是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聊了一些瑣碎的事——最近的天氣、公寓周圍的配套、有沒有開始準備嬰兒用品。她的回答簡潔,態度自然,不迴避也不刻意拉扯話題。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偶爾低頭看自己腹部時那種極輕的垂眼動作,像一片樹葉在風裡翻了一下又正了回來,像是還沒有完全習慣身體裡那個正在生長的東西,但也沒有抗拒它。
走的時候他在玄關換鞋,沈薇靠在客廳的門框上看著他的方向,他直起身來的時候她對他說了一句:下次來不用帶東西。你人來就行了。
他拉開門,初夏的晚風灌進來,裹著香樟葉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晚飯香氣,溫溫地拂過他的側臉。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裙襬在地板上輕輕掃過,從側面的沙發扶手縫隙間一直延伸到陽臺門的玻璃下面。他關上了門。
七月底的時候女兒滿四個月了。體檢那天陸川請了半天假,和林珊一起帶著她去了社群醫院。她身高體重都在正常範圍內,護士說發育得不錯,聽力視力也都過關。回來的路上她坐在安全座椅裡睡著了,小拳頭舉在耳邊,嘴唇微微嘟著,像在做一個不太確定好壞的夢。林珊坐在後座旁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她好像開始認人了。我走開的時候她會哭,看到我回來就好了。
認你。
也認你。你抱的時候她不會哭。
陸川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們一眼,林珊正低頭把滑到女兒臉上的小毯子角輕輕撥開,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她在動。他把視線收回前方路面,在下一個紅燈停下來的間隙裡從後視鏡又看了她們一眼,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的低沉風聲和女兒均勻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八月過了大半的時候,常州那邊傳來確認訊息——九月底可以按計劃開業。方偉給他轉發了一份詳細的時間表,從八月下旬到九月中旬的每一天都有對應的進度安排。陸川把那張表列印了出來貼在辦公室的牆上,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牆上的表從年初開始已經貼了第三張了——第一張是蘇州,第二張是常州,這一張貼著的時候他的視野覆蓋範圍裡已經沒有一個專案需要趕在一個完全未知的起點上從零開始填補和收尾了。他對著那張表微微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坐回椅子上,把明天要做的事順手寫在了筆記本的空白頁上。
那天傍晚他回家比平時早了一些,推開客廳門的時候看到林珊正坐在地毯上,女兒趴在她面前的軟墊上,這次她的頭抬得比上回穩多了,小脖子撐了好幾秒才垂下去。陸川換了鞋走到旁邊坐下來,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女兒歇了一下又開始抬,這次堅持的時間更長了一些。林珊沒說話,他也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沒有出聲。暮色正在從窗外滲進來,把三個人圍坐的地毯邊緣染成一層淺淡的暖金色,像有人在地板上灑了一把被落日篩過的光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