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從陸川家出來之後沒有立刻開車走。她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沒有發動引擎,靠著座椅看著前方小區裡被下午的日光照亮的路面和行道樹投在地面上的陰影。風把樹梢的葉子吹得翻轉了一下又恢復原狀,光影在擋風玻璃上明滅了一次又重新亮了起來。
她看到了那個家。林珊坐在沙發上抱著兒子的樣子,陸川在客廳裡走動時自然的步伐,女兒在地毯上塗色時低垂的眉眼,窗外照進來的光在那些人身上形成的光暈,還有那間屋子裡流動著的、不需要任何人去刻意維持就已經在那裡了的完整感。那種完整讓她忽然意識到——林珊有一個兒子了。
她也想要一個兒子。
她已經有一個女兒了,那個在深圳出生的小姑娘已經會走路了,會含混地叫她,會用小手攥著她的手指不鬆開。她帶著女兒回來的時候其實沒有想過還要再生一個,但剛才看到林珊懷裡那個小小的男嬰的臉,聽到陸川在林珊身邊走動的腳步聲和他在女兒塗色時低頭看她的目光,她忽然覺得缺了一樣東西。
她也想讓陸川有一個兒子。不是從別人那裡分過來的,是她自己生出來的。
她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健康的、有活力的、可以用來承載一個新生命。就在剛才看到林珊抱著兒子的側影和陸川低頭看女兒塗色的目光交替出現的瞬間,一個念頭在她心裡非常安靜地落了下來——她決定再懷一個孩子,一個兒子。
她發動了車,駛出了小區。
第二天下午,沈薇約陸川在一家安靜的茶館見面。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續過一次的茶。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側臉和麵前的桌面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斑,她端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看著他。
我想再要一個孩子。她說,語氣直接而清晰。我女兒已經一歲多了,她現在白天能自己玩一會兒,晚上也能睡整覺了。我有精力再帶一個。我想要一個兒子。
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清晰的、已經想好了所有步驟的穩定。
你已經有一個兒子了,我知道。但那個兒子不是我生的。我想給你生一個兒子。不是為了分你什麼,也不是為了跟林珊比。是我想讓你在我這裡也有一個兒子。女兒你已經看到過了,她很好,很健康,很像我。現在我需要一個兒子,也像你。
她把話說完之後靠在椅背裡,目光平穩地落在他臉上,像一個已經想好了所有後果的人正在等待一個她期待但並不依賴的回答。
陸川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竹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斑在桌面上移動著位置,那些光斑正在隨著午後太陽的移動緩慢地改變著它們的形狀和角度。
你身體吃得消嗎?
吃得消。我上次生女兒的時候恢復得很快,醫生說沒有問題。她停了一下,而且現在有保姆了,經濟上也不缺支援。我只是需要你配合。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看向她,在竹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斑之間跟她的目光短暫地交會了一下又分開。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不會攔你。孩子出生以後我會在,不會讓他缺失任何他該有的東西。
我知道。她說,我從來沒擔心過這個。
她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沒有再說別的。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把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完,然後站起來拿起了包。她走了兩步之後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站在門口的光線裡說了一句那我開始準備了。她說這話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到時候聯絡,然後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午後的街道里。她的背影在門口的光線裡出現了一瞬間,像一個被光框住的輪廓,然後融進了街道上流動的行人裡。竹簾在她走後微微晃動了兩下,然後恢復了靜止,陽光繼續從縫隙裡滲進來,在桌面上重新鋪開一層均勻的碎光。
陸川坐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他把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完,然後站起來把茶杯放回托盤上,走出了茶館。下午的陽光迎面照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站在門口停了一下。遠處街道上的行人在夏末的餘溫裡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走著,陽光落在路面上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暈。他走下臺階,沿著街道往停車的地方走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沈薇發來的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外套內袋裡,繼續走向停在街對面的那輛車。夏末的風迎面吹來,帶著已經開始變乾的樹葉氣息和遠處隱約的桂花香,像一整年的季節在他走過的每一條路上留下自己的印記,然後繼續向著更深處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