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出生後的頭幾天,陸川每天往返於醫院和家之間,兩邊都有需要他同時兼顧的事情。劉阿姨負責照顧女兒,他則每天早晚去醫院陪林珊和兒子,把檔案帶到病房裡處理,在兒子哭的時候學著換尿布——動作不太熟練,但他沒有把這件事交給護士。新生兒科的護士看著他笨拙地託著孩子的腿換尿布時,在旁邊說了一句你倒是願意學的,他頭也沒抬地說總得學會。
第三天的早上,陸川在醫院的陪護床上醒來的時候,晨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滲進來了,又到了每日系統到賬的時刻。他已經習慣了在晨光中看到那行藍色的字浮現在眼前,像一列不會晚點的列車正在用自己穩定的節律穿過晨霧。
叮——今日回收額度已到賬,200,000,000.00元。身體強化已同步完成。當前綜合機能較升級前提升約29%。
他看到那行字自動消失了,翻了個身坐起來。林珊正在側躺著給兒子餵奶,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和兒子微微翕動的頭頂上,淺褐色的絨毛在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像被仔細塗抹過的光暈。她低著頭,目光落在懷裡的襁褓上,像在看一件被她完整地做完的工作——不是那種需要不斷修改的方案,而是一件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偏離過預期、每一步都踩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的工作成果。
你今天去公司嗎?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
下午去一趟。上午在這兒陪著。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重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兒子。他的手握成一個小小的拳頭擱在襁褓邊緣,像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光線的儀器正緩慢地校準著自己的精度。
出院那天是週六。陸川把林珊和兒子接回了家,把兒子放在提前準備好的嬰兒床裡。女兒站在嬰兒床邊踮著腳尖往裡看,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弟弟的手背,又縮回去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像在確認那觸感是否跟她記憶裡的任何一種都吻合。她抬頭看了看陸川,又低頭看了看嬰兒床里正在努力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新面孔,然後重新把手指伸了進去——這次比之前多停留了兩秒。
劉阿姨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餐桌上,說林小姐,趁熱喝了。林珊在餐桌邊坐下來喝湯的時候,陸川抱著兒子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幾步,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小小的臉和那雙正在慢慢睜開的眼睛,那雙眼睛還不能聚焦,只是朝著光的方向微微眯著,像一枚在晨光中緩慢展開的、正在從半透明變成不透明的花瓣。
沈薇是出院後的第三天發訊息問的,問他在不在杭州,她想過來看看孩子。陸川跟林珊提了一句,說沈薇想來家裡看看孩子,林珊正在沙發上靠著靠墊閉目養神,聽到這個名字之後睜開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那短暫的間歇裡越過他的肩膀停在了牆壁上的一道陰影邊緣,然後她重新閉上眼說你讓她來吧。她說話的語速跟平時一樣,但其中某個字的重音在他聽來比平常略微偏移了一下,像一段熟悉的旋律裡某個音符被輕輕按深了半拍。
沈薇來的時候是下午。她帶了一盒嬰兒用的連體衣和一雙小襪子,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換鞋走進客廳的時候林珊正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兒子。沈薇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她看了幾秒,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她的女兒坐在兒童餐椅裡,晃著兩條小腿,正在用盡全力啃一隻已經只剩下一個邊緣的磨牙圈。
像你。沈薇直起身來,對陸川說了一句。
大家都說像他。林珊介面,語氣平常。
沈薇在客廳裡待了大約四十分鐘,跟林珊聊了幾句關於孩子的話題,又逗了一會兒陸川的女兒。她起身告辭的時候在玄關換鞋,陸川送她到門口。她彎腰繫鞋帶的動作慢了一些,直起身來的時候側頭看了他一眼,在門廊的光線裡說挺好的,兒女雙全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合攏的聲音很輕,像一段自然結束的句子。他站在門邊停了幾秒,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
那天晚上陸川在書房裡處理完剩下的幾封郵件之後,感覺到身體裡的暖流依然在平穩地流動著。他靠在椅背裡閉上眼,感覺到那層溫熱像一條緩慢的河流正在沿著他的血管壁持續地湧動著,帶著它自己的節奏和溫度。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客廳的燈光和林珊坐在沙發上的側影,她在翻一本雜誌,旁邊的小床裡兒子正在熟睡,女兒趴在旁邊的地毯上塗色。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推開書房的門,走進了客廳裡那片暖色的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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