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川到湘湖的時候,念念已經在門口等了好久了,她蹲在門廊的臺階上,兩隻手託著腮,像一隻等食的小麻雀。看到陸川的車拐進路口她就蹦了起來,沒等車停穩就開始拍玻璃門喊爸爸來了。沈薇抱著小煎餅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廊下看著念念繞著停好的車跑了半圈等陸川開門。
慢點跑。陸川下車的時候被女兒撞了個滿懷,小丫頭摟著他的腰仰臉喊爸爸我昨天撿了好多貝殼你快來看。他彎腰把她抱起來,小煎餅被沈薇放下來讓他自己走,小傢伙邁著胖墩墩的腿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抱住陸川的褲腿,嘴裡含糊地喊。
陸川一手抱一個,兩個孩子在懷裡咯咯笑。沈薇靠在門框邊看著這一幕,陽光照在她的白裙子上把她整個人都襯得柔和而明亮,嘴角的弧度彎彎的。
念念拉著陸川的手往屋裡跑,在客廳的茶几上攤開了一個小盒子。盒子裡躺著七八枚大小不一的貝殼,淺灰色的、米白色的、帶一點淡粉色紋路的,每一枚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在晨光裡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這個最大的!念念把那枚淡粉色的貝殼舉到他眼前,是我在淺水裡撿到的,它半埋在沙子裡,我以為是個石頭,結果是貝殼!
陸川接過來仔細端詳了一陣,貝殼的紋路細密整齊,邊緣有一小塊被水衝磨過的圓潤缺角。他把它放在掌心裡掂了掂,說:這個真好看,像一條小船。
念念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把其他貝殼一枚一枚拿起來給他介紹——這個像貓耳朵這個上面有一條線這個最小的我撿了三次才撿到因為它老是漂走。她把每一個貝殼的故事都講了一遍,陸川認真聽著,在小煎餅爬過來拽他衣服的時候也沒有打斷她。
沈薇端了茶水過來,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父女三個。念念坐在陸川腿上講完了貝殼的故事,又開始講昨天中午的午飯吃了什麼、下午在湖邊看到了幾隻白鷺、晚上做了一個關於貝殼長了腳跑走了的夢。她講話的時候手舞足蹈,小煎餅在旁邊啃一根磨牙餅乾啃得滿臉渣,偶爾嗯嗯啊啊地插一兩句嬰語。
她昨天撿了一下午的貝殼。沈薇在唸念換氣的間隙輕聲跟陸川說,溼了兩條裙子,換了兩次衣服,就為了攢夠一盒給你看。
陸川低頭看了看腿上還在繼續講的女兒,小丫頭此刻正講到我還想撿一個更大的,但是媽媽說太陽下山了要回家。他把那枚淡粉色的貝殼重新放回盒子裡,把它蓋好,放在了茶几一角醒目的位置。
明天去海邊再給你撿。他說。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明天還去海邊?
明天去。讓媽媽也去。
沈薇在旁邊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但沒有反對。念念已經從他腿上滑下去開始滿屋子跑了,嘴裡喊著明天去海邊明天去海邊繞了客廳好幾圈。小煎餅被她帶得興奮起來,在爬行墊上手腳並用地追著她爬,兩個人繞了一圈又一圈,把沈薇新擺好的抱枕碰倒了兩個。
那天上午一家人去了湘湖邊的淺灘。念念又撿了新的貝殼,這次撿了十幾枚,裝在口袋裡鼓鼓囊囊的。小煎餅蹲在水邊的淺水裡用手拍水玩,拍得滿臉滿身都是,沈薇坐在岸邊的石頭上看著兩個孩子,偶爾喊一句念念別走太深。陸川站在水邊,赤著腳踩在涼絲絲的淺水裡,看陽光在波紋上碎成無數跳動的金色光點。
中午的時候沈薇鋪了野餐墊,在樹蔭底下吃了簡單的午餐。念念吃了幾口就又跑去玩了,小煎餅在野餐墊上睡著了,歪著腦袋枕著沈薇的腿。沈薇低頭看了看兒子安靜的睡臉,又抬頭看了看遠處撿石子的念念,最後目光落在陸川身上。
你最近好像沒那麼忙了。沈薇說。
找了個人管日常的事。
那挺好。沈薇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你以前總是一副隨時要跑的樣子。現在好像能坐一會兒了。
陸川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夏天的草木氣息,頭頂的樹葉在風裡發出沙沙的輕響。沈薇坐在樹蔭底下,陽光被葉片切割成碎金灑在她的肩膀上,她整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這棵樹的另一部分。
傍晚的時候陸川開車回西溪。念念站在門廊下朝他揮手,手裡還攥著今天新撿的一枚螺旋形小螺殼,舉得高高的跟他再見。沈薇抱著小煎餅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後視鏡裡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就看不見了。
他在車上接到了一條訊息。基金會那邊轉發過來的,王小滿發來一張新拍的照片——她站在一條剛剛硬化的水泥路邊,腳下是平整的灰色路面,路沿還壓著嶄新的模板痕跡。她穿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站在路面上,鞋尖對在一起,在照片裡笑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配文只有一句話:路修好了,現在上學只要走四十分鐘啦。
陸川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此刻車子正行駛在杭州寬闊平坦的城市主幹道上,車窗外的路平整筆直,限速六十的指示牌每隔一段就出現一次。他握著方向盤想,杭州的這條路上每一天有無數輛車在走,而貴州鷹嘴巖那條剛剛硬化的新路上,明天早上會有一個小姑娘揹著書包走四十分鐘到學校去上課。她在路上可能會經過幾棵野花,可能會路過一條小溪,可能抬頭會看到跟杭州完全不同的天空。但那片天空也是同一片天空。
他回了一句祝賀你,把手機放回了支架上。
車子駛入西溪的時候天色將暮,莊園的燈已經亮起來了,在暮色中透著暖黃色的光。林珊在門口接他,女兒也從裡面跑出來喊爸爸回來了。陸川鎖了車走過去,彎腰把女兒抱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看。先抱女兒進了屋,在餐桌邊坐下來,聽著林珊絮絮地說下午女兒把積木搭到了屋頂那麼高、兒子扶著沙發走了兩步又坐下了。飯菜端上來的時候熱氣升騰,女兒坐在她旁邊用勺子敲碗邊,叮叮噹噹地響。
等一頓飯吃到尾聲,陸川才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螢幕上是一封新郵件的通知,傳送人是鄭伯年,標題寫著:川江中心 - 設計初稿已完成,期待您的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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