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明黃色變成了柔和的暖金色。
周念收了碗筷去廚房洗，陸川坐在餐桌邊喝她泡的一杯綠茶。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聲響和碗碟碰撞的細碎動靜，偶爾混著周念哼歌的聲音。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那杯茶熱氣嫋嫋升起，在午後傾斜的光線裡化作一道淡白的、慢慢消散的霧。
周念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來，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捏著。
川哥，你今天下午有事嗎？
沒有特別要緊的。
周唸的嘴角翹了翹。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十指扣進去，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兩個人在沙發上安靜地靠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一寸一寸地往西偏移，客廳裡的陰影慢慢拉長。
你那個新樓的專案。周念忽然開口，側頭看他一眼，我聽人說，在濱江那邊要建很大一棟？
你怎麼知道的？
你的事好像傳得挺快的。周念笑了笑，把臉重新靠回他肩膀上，我同事說她有個朋友在規劃局，聊起來說杭州要有新的地標了，老闆姓陸。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陸川笑了一下沒接話。周念也沒有追問細節，她似乎很懂得在什麼時候點到為止。兩個人又靠了一會兒，周念輕輕鬆開他的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我送你下樓吧，語氣裡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坦然而自然。
陸川站起來換鞋的時候周念蹲在旁邊幫他理了理褲腳，把拖鞋收好放回鞋櫃裡。她站起來的時候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退後一步，笑眯眯地朝他揮手：路上慢點開。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安安靜靜的，陸川走進電梯的時候透過漸漸合攏的門縫看到周念家的門開了一條縫，她的半張臉探出來，朝他眨了眨眼，然後縮回去了。
陸川彎了彎嘴角，電梯門徹底合上了。
開車回公司的路上，手機響了兩聲。沈薇發了念念在湘湖邊撿貝殼的影片，小丫頭蹲在淺水邊，胖乎乎的小手在水裡撈來撈去，撈起一片碎瓦片就舉著喊媽媽我撿到扇貝了，沈薇在鏡頭外笑出了聲。陸川等紅燈的時候看了兩遍，回了一句明天我去看你們。
許靜發來一條文字訊息，西安物流園區的第一批裝置安裝已經通過了驗收，試運營資料比預期還要好一些，她問什麼時候能把西部網路全面鋪開。陸川回了按你的節奏來，許靜秒回了一個敬禮的表情。
快到公司的時候林珊的電話打了進來。
你晚上回來吃飯吧？念念說她想吃你上次做的那種煎魚。
我上次做的煎魚不是糊了一半嗎？
她說糊的那一半好吃。林珊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了，你回來吧，魚我買了，你掌勺。
陸川應了，掛了電話之後把車停在公司樓下，上樓處理了幾份鄭伯年留在他桌上的檔案。夕陽的光從辦公室的落地窗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橘紅色的暖光。他簽完最後一份檔案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整個杭城的天際線被晚霞染成了一種溫柔的金紅色，錢塘江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浮動著碎金一般的光點。
六點的時候他離開了公司，開車回了西溪。
到家的時候女兒正在院子裡踩著自己的影子玩，看到他進門就扔下影子跑過來，拽著他的手往廚房走：爸爸快來媽媽說你今天要做煎魚！聲音又急又脆，像一串小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陸川被她拽進廚房，林珊正在水池邊處理魚，圍裙系得整整齊齊，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來了？魚在這兒。
他洗了手接過來，熟練地給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了鹽和料酒醃著。女兒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雙手托腮看他操作，時不時問為什麼要劃刀為什麼要放酒魚會不會痛。陸川一邊回答一邊把醃好的魚滑進油鍋裡，滋啦一聲響，魚皮在熱油裡迅速收縮捲起，香氣一下子就炸開了。
女兒被那聲滋啦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又忍不住湊過來看。陸川讓她站遠一點免得油濺到，她乖乖退後了兩步，但還是踮著腳尖往鍋裡張望。
晚飯的時候那條煎魚被端上了桌。林珊做了另外兩個素菜，女兒扒著飯碗吃了大半條魚，含糊不清地說糊的那塊最好吃，陸川和林珊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吃完飯陸川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天已經全黑了，桂花樹的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動，樹影在月光下碎成一片明暗交錯的圖案。女兒在屋裡被林珊按著洗澡，兒子在嬰兒床裡咿咿呀呀地跟保姆玩，笑聲和水聲從屋裡的不同角落滲出來，被夏夜的蟲鳴裹著，散入西溪溼地遼闊的夜色裡。
陸川靠在桂花樹幹上，仰頭看了看天空。夏日夜晚的星子稀疏而明亮地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銀河在薄雲後面隱約浮著，像一層半透明的紗幔。他想起白天開車經過街道時看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等公交的學生、送外賣的小哥、遛狗的老人、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每一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在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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