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靜,空無一人。不知是誰在冥冥中丟擲了這個問題,將我拖入無邊的思索。
“我是誰?”
話音剛落,一道雪白的閃電驟然撕裂天幕,炸雷彷彿就懸在頭頂轟然炸開。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劈下,藍光如淬了冰的利劍,紫光似跳躍的烈焰,綠光像蜿蜒遊走的蛇,在墨黑的穹頂交織出一張詭異的網。
這世界分明是黑夜,厚重的黑幕橫亙頭頂,深不見底如深淵。可週遭的一切卻亮如白晝,所有事物都裹著一層七彩熒光,草木、石塊、甚至流動的空氣,都在幽幽閃爍,透著股不真實的奇幻。
“那麼我是誰?我好像姓……”
話未說完,無數記憶突然如潮水般湧來。眼前掠過密密麻麻的畫面,腦海裡塞滿了嘈雜的聲音與破碎的對話——有笑有哭,有怒有嘆,卻都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怎麼也抓不住。可下一秒,那些聲響又驟然褪去,腦中空得像被掏走了什麼,只剩一片茫然。
我低頭看向自己,竟發現身處一個巨大的沙漏之中。腳下的流沙黏稠如泥,死死裹住我的腳踝,像無數只冰冷的手,讓我動彈不得。忽然,沙漏開始緩緩轉動,天旋地轉間,我的頭頂與腳下調換了方向。整個世界像一盞被打翻的走馬燈,光怪陸離的景象在眼前飛速流轉、閃爍,看得人頭暈目眩。
突然,幾個熟悉的身影在光影中浮現。我想伸手去抓,卻發現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彷彿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海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緩緩下沉,被無形的命運之手牢牢擺佈。
“何必?了了?”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遠處,何必與了了正並肩立於一間書房內。窗紙上投著他們的剪影,明明近在咫尺,無論我怎麼呼喊、揮手,他們都像沒聽見一般,始終不曾朝我看一眼。
只見何必與了了各執一支毛筆,共同蘸取著瓷瓶中的顏彩。筆尖落紙的瞬間,墨色便在宣紙上暈染開來,轉瞬間竟勾勒出一幅人間絕色——遠山含黛,近水含煙,連飛鳥的羽尖都帶著鮮活的靈氣。
“清河照水彩裡的新夢,畫得真好看啊,了了,容與。”阮若泠的聲音輕柔響起,帶著靜雅的暖意。她唇邊漾著淺笑,伸手將兩人輕輕摟在跟前,眼波流轉間滿是慈愛。
轉瞬間,我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眼前所見再度變幻。我想抓住些什麼,便憋足了氣息,心臟在胸腔裡轟轟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衝出胸膛。等視線稍定,才發現眼前的景象不知何時又換了模樣。
“雪?”
雪從西面八方湧來,起初像潔白的柳絮,細細碎碎地飄著;漸漸的,風聲漸起,雪花便成了鵝毛般的鴻影,紛紛揚揚,轉眼間就將黑夜映得如同白晝。悄無聲息的荒野裡,突然響起白雪被踏碎的“咯吱”聲——一藍一紅兩個身影在林間對峙、糾纏,兵刃相撞時迸出凜冽的寒光。滾燙的鮮血如湧泉般湧出,染紅了硃紅的衣衫,浸透了靛藍的袍角,也融化了身下潔白無瑕的雪地。
北風捲過林梢,帶走了最後一絲殘留的聲響,林間重歸死寂。唯有鮮血仍在緩緩流淌,將那早己失去生機的軀體一點點覆蓋……
天上的雪還在飄飄灑灑,落在眼前的東西越來越多,像無數冰冷的碎片。此刻,我想掙扎,西肢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晴島……
或許此刻的晴島己不能稱之為島,只剩小小的一塊黑石露在水面。潮漲潮落間,那黑石在浪濤中忽隱忽現,彷彿隨時會被徹底吞沒。
海波一遍遍拍打著裸露的礁石,濺起團團雪白的泡沫,在陽光下折射出繽紛的彩光,轉瞬又碎裂在風裡。
亙古的時光彷彿沒在這兒留下任何痕跡,除了這塊被海水沖刷得鋥亮的礁石,沉默地對抗著潮汐。
一隻白頭鵯撲稜著翅膀從天際飛來,落在礁石上。它抖了抖羽毛,用喙理了理翅尖的水珠,片刻後又撲稜著翅膀,朝著遠方的海平面飛去,不知要去往何處。
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斑駁,明暗交錯間,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裂紋順著視線蔓延開來。
碎片裡映出無數張臉——有我的,還有許多認識或不認識、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層層疊疊在光影中晃動。無數破碎的鏡片像鋒利的匕首漫天飛舞,有碎片掠過的地方亮得刺眼,沒有碎片的角落則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我想吶喊,那些碎片卻循著聲音齊刷刷地刺來。
“啊……”
碎片毫無停滯地插進我的胸膛、雙眼、腦袋,觸及身體的瞬間又轟然裂開,我的周身頓時佈滿了細碎的鏡花,映出無數個扭曲的自己。
“我的頭……頭好痛……”
世界在轟鳴中炸裂,影像碎成齏粉,隨後連轟鳴也歸於沉寂,轉動的一切驟然停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素花……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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