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滿地枯黃的楓樹葉，發出“簌簌”輕響，像誰在低聲絮語。
我坐在馬車內，頭靠著車壁，身上裹的薄毯滑到膝頭也沒察覺，眼皮重得像墜了鉛，昏昏欲睡。
行至半途，天色驟然突變——原本還算清亮的天瞬間被墨雲吞了大半，風裹著潮氣撲面而來，細密雨絲從暗沉蒼穹傾瀉而下，砸在車篷上“噠噠”響。
顛簸間，一聲痛苦的馬嘶刺破雨幕，尖銳得讓人心裡發緊。
我急忙掀開車簾，指尖攥著車簾邊緣，力道太猛扯得簾繩輕響，冷雨瞬間打溼了袖口。
我隨手抓過身邊的素色外衣，兜在頭上擋雨，快步走向倒地的馬兒。
車伕見狀，連忙將身上的粗布蓑衣解下遞到我手中，他粗糙的手捏著蓑衣一角，指節上沾著泥點，眼神里滿是叮囑：“它前蹄受了傷，不能再趕路了。前面就有個亭子，先去那兒避雨吧。我留在這裡卸車，晚些再跟上——這山道怕有滑石，不安全。”
車伕常年走這條山道，臉上的溝壑裡都透著經驗。為了不被困在雨裡，我獨自撐著蓑衣走入前方風雨如晦的山間——雨絲打在蓑衣上“沙沙”響，視線都有些模糊，只能順著山道的輪廓慢慢挪。
隱約望見亭子時，我心裡一鬆，可走近了才發現，亭外停著一輛烏木馬車，車簾繡著暗紋雲鶴，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物件。
不少侍從正圍著亭子避雨，他們都穿著深色油衣，手按在腰間——那裡鼓鼓囊囊的，明顯藏了兵器，站姿筆首得像杆槍。亭中石凳上坐著一人，頭戴竹編帷帽，輕紗垂落，遮住了整張臉。我握著蓑衣快步上前，隔著茫茫雨簾，努力抬頭看向從亭中走出的人。
蕭策：“什麼人？”
他往前跨了半步，聲音冷硬，眼神掃過來時帶著審視，腰間的馬鞭握得緊實，指節泛白。一個穿油衣的人抬手示意——他手腕上戴著枚銀環，動作利落，上前攔我的侍從便低頭退下。只見握馬鞭的人輕輕抬手，用馬鞭向上頂了頂棕笠，帽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沉默地審視著我。
我：“我的馬車在半道壞了，是來避雨的。”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儘量讓語氣平和，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外衣下襬，怕風把擋雨的衣服吹跑。抖落的雨滴砸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伴隨著一聲短促的輕咳——那咳嗽聲清冽卻壓抑，像碎玉落地，又像怕被人聽見。我循聲望去，卻見握馬鞭的人皺眉側身，肩背繃得首，明顯是刻意擋住我的視線，不讓我看亭中人。
我：“聽說走這條山道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去逸都的，你們也是嗎？我和友人約好了，不能失約。”頓了頓，我又道，指尖不自覺絞著衣角，帶著點懇切：“山路難行，我想等雨停後，能否借匹馬？若是為難，在車板上給我留個座也行——我還會趕車，可以幫忙。”
墨雲漸散，風一卷，將亭中人的帷帽輕紗掀飛一角。我趁機望過去，看清他眉眼——眉峰清俊，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淡，明明是溫和的長相，卻透著股疏離，像浸了涼的玉。那人問道：“你……還會趕車？”
我：“跟著家中長輩學過些馴馬，趕車也略懂皮毛。”
我連忙點頭，怕他不信，又補充了一句，眼神里帶著點急切，手心都攥出了汗。聽那人發了話，握馬鞭的男子終於退開一步——他退得很緩，還回頭看了眼亭中人，像是確認過才讓開。我這才看清一首坐在石凳上的人，他似乎也正隔著帷帽打量我，指尖在衣袖上輕輕蹭著，動作極輕，卻還是能看見左手微微發顫，袖口的雲紋都跟著動，顯然是不想被人發現。
畢竟有求於人，我還是向他微微行了個禮——屈膝時裙襬掃過石階，沾了不少泥點，頭低著，餘光瞥見他帷帽下的輕紗動了動，像是在看我。雨珠敲打著亭頂，噼裡啪啦作響。我背過身，擰著溼透的頭髮控水，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石板上，積了一小灘。
突然，一方潔白的絹帕落在眼前——那是上好的雲錦，邊緣繡著淺青蘭草，還帶著點體溫。我有些意外地回頭，握馬鞭的男子面無表情地遞過來，指尖沒碰我的手，遞完就收回，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的事，我只好伸手接過。
蕭策：“其餘人，都背過身去！”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侍從們動作整齊地轉身，背對著亭子，連呼吸都放輕了，像一排挺拔的樹。不待我開口道謝，他便走出了亭子，靴底踩過積水，發出輕響。我原先僱的車伕也在此時匆匆趕到，他肩上扛著我的包袱，臉上沾著泥，看見坐在亭內的我，剛要揮手，就被穿油衣的男子按住肩背轉了過去——那侍從手勁很大，按得車伕肩膀往下沉了沉。
眾人背亭而立，我握著絹帕，指尖摩挲著上面的蘭草紋，看向亭中同樣轉過身的人。
我：“你……”
宣行琮：“姑娘放心，本……我本也該去亭外避嫌，只是身子不便，不能淋雨。”
他話說到一半頓了頓，像是改口時有些不自然，帷帽下的呼吸似乎輕了些，左手還護著袖口，明顯是真的怕淋雨，連聲音都比剛才低了點。
竟如此恪守男女之別？我不過是頭髮溼了些。
我：“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想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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