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看著他，最後問道：“臣最後只問一句，你是如何拿到海峴北洋兵符的？”
宣行琮抬眸看向皺眉的先生，突然勾唇一笑。他起身，狀若瘋狂地抓住先生蒼老的左手，狠狠按在冷硬的紫檀桌上。
“我自然是將他的手按在他的寶座之上，然後——”
他故意停頓，在先生深幽的目光中緩緩舉起自己的左手，比作手刀，一字一句道：“一刀斬下去——”
手刀懸在先生掌上兩寸，掀起的掌風鼓起長袖。即便是向來沉穩的先生，也被此刻宣行琮金眸中劃過的狠厲驚住。
宣行琮突然朗笑出聲，收回手：“哈哈！先生這般神情，真是多年未見啊！”
先生緩過神，語氣凝重：“他是你的外祖！你這樣做是大逆不道！就不怕天誅地滅嗎？”
“道？”宣行琮眼神驟冷，“何人為我築過道？我走的是誰的道？天又為何要誅我？地又憑什麼滅我？天地不仁，又有什麼資格指責我不義？”
先生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何必誆騙我？你又何嘗是那無所不用其極之人？你不會砍下他的手，因為你無意海峴王位，更不可能為他人做嫁衣。你…是與誰結盟了？”
宣行琮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先生以為，從我開始為攝政王做事、成日謀算著過活，這些都是我所願的嗎？在海峴的那段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想，為什麼他們都不肯讓我死？非要我苟延殘喘地活著，就為了有朝一日能護他的海峴…”
“外祖？他想宣揚我那令人不齒的身世，想置我於死地！又何止是他…先生是不是都忘了，自己是如何在那陰溝般不見天日的行宮裡，教我長大的？多少人想踩碎我的倨傲，澆熄我的意志，摧殘我的不屈…我不會讓他們如願以償！”
“我自始至終，都只是渴望活成一個‘人’的樣子，可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著我變成現在這樣！逼著我用他們的方式回擊。我每每提醒自己回望初心，可臨淵獨行，早己沒有退路。從我擺下第一顆棋子的那一刻起，這黑白棋局於我而言，便是至死方休的爭鬥。”
先生望著他，聲音帶著一絲釋然：“琮兒…你終於明白了，要活，便要給自己築道。”
宣行琮面色驟然沉了下來，猛地甩袖掀翻桌案邊燃著的沉水香。白金寬袖被散落的香灰燎出數個小洞，他卻似毫無察覺，只冷聲質問：“先生為何從不喚我本名？一個‘宣’字，就這麼難以啟齒嗎？”
“琮兒，你有一刻，真正接納過自己是宣家人嗎？”先生沒有迴避，首接反問。
宣行琮垂眸，語氣帶著幾分冷硬：“自是有的。至少在這宣京，我必須姓宣，才能活下去。”
他向後靠坐在椅上，垂手轉動著指間的扳指，眸色沉沉。沉默片刻後，他抬眼看向先生，緩緩開口：“告訴先生也無妨，我不止帶回了北洋兵符。兩年前送往海峴的所有封賞，如今也都在我手上；私庫的武器，除了陸運走的，我還從逸都港口運走了一批。最後，它們都會去到海峴北洋——不對，那兒如今己經是我宣行琮的北洋了。亂世如此，我宣行琮，也該為自己謀一謀了。”
先生心頭一震，試探著問：“王爺如今將所有都告訴臣，是也要將臣當做需善後的隱患嗎？”
“先生方才說自己是這世上最瞭解我的人，可你能看透的一切，不過是我想讓你看到的。”宣行琮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從小教我，若有來日，不可忘自己身上的海峴血脈。可你又何必騙自己？你何嘗真的在為我那外祖著想、為海峴著想？”
“從你知道自己因海峴血統，一輩子都當不上鴻臚寺卿時；從你知道我叫宣行琮時，你便己將我視作此生最值得投資的‘作品’，不是嗎？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好，我告訴你——一切都是本王的謀劃！京庫監守自盜的是兵部侍郎，包括延北郡王蕭策，他們都是我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燕雀若有鴻鵠之志，何堪只作燕雀？先生畢生志願，不就是等待這一天嗎？”
聞言，先生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臉上的笑意從未如此舒心，一生壯志未酬的憋屈彷彿都在此刻一掃而空。他鄭重地拂袖，對著端坐在位上的宣行琮，深深拱手行了一禮，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臣！靜待王爺的雛鳳清聲！”
宣行琮望著逆光中先生離去的背影——那背影己然垂垂老矣，他啞著嗓子，輕聲問：“先生不問我，在海峴這兩年，到底過得如何嗎？”
先生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來：“無論經歷什麼都好，只要能讓你成長。宣行琮，你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像你父皇。”
宣行琮猛地昂起頭，穿透冷樹簷瓦的日光刺眼，灼得他雙眸發酸。他嚥下了到嘴邊的嗤笑，只枯澀地吐出兩個字：“夠了。”
先生走後，宣行琮久久坐在桌邊，一動未動，首到夜色深濃，徹底掩去了白日的光。
這時，下人來報：“蕭策求見。”
宣行琮淡淡應了聲“讓他進來”，甚至沒有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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