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宣行琮的車馬停在牟府門前。他此行的目的，是恭賀原兵部侍郎牟攸晉任兵部尚書。
牟府陳設質樸，連招待郡王用的茶葉，都是去年的陳茶。
宣行琮端起杯盞，湊近聞了聞茶香，而後讚道：“牟尚書這一手烹茶功夫，真是不錯！”
牟攸連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侷促：“難為王爺不嫌棄。”
茶盞在宣行琮手中輕輕晃動，杯底的茶葉懸在水中，遲遲未落。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本王到逸都後，便己遣人通知你，不要在逸都府內動手，更不可傷及百姓。為何你還是固執己見？”
牟攸抬眸，眼中帶著一絲不解：“王爺為何要留下徐淮性命？‘永斷其後’，不是王爺先前與下官說的嗎？”
“若真按大人的計劃行事，今日坐在此處的，就該是大理寺少卿，而你我，怕是要在牢獄中‘共飲’了。”宣行琮放下杯盞，聲音冷了幾分，“記住，本王身上的傷，是在為你的擅作主張善後。”
牟攸臉色一白，連忙垂首：“下官…明白。”
“這樣的後知後覺，尚書大人承受不起，本王亦承受不起。”宣行琮語氣裡帶著警告，再無多餘的話。
他起身走出書房，剛要穿過庭院離開，卻在經過牟府那座別緻的小院時，被一道女聲叫住。
“王爺…”
宣行琮駐足回身，立在斑駁的光影中，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冷風吹過枝頭，將滿樹花葉吹得簌簌作響，細碎的花瓣隨風飄落，彷彿伸伸手，就能握住這轉瞬即逝的景緻。
宣行琮看著來人，淡淡開口：“我以為牟姑娘出門赴會了。”
牟敏兒垂眸，輕聲道：“我若不與兄長這般說，王爺今日不會上府上來吧？”
“這是與我用上兵法了？看來你兄長為你請了新的先生？”宣行琮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王爺謬讚。”牟敏兒抬眼，神色認真了些，“其實…敏兒也能猜得兩三分。敏兒雖是閨閣女兒，卻也明白，王爺如今與兄長所謀，是步步險棋。”
宣行琮指尖輕輕轉動著腰間的沉香珠，笑意清淡：“朝局如此，如同博徒設局，誰人甘心只做局外之人？若不能翻覆雲雨，勢必也要在濁池中潛蘊待發。”
牟敏兒沒有接話，反而話鋒一轉：“兄長到底顧及長嫂與兒女，他與王爺如今不過是因利而聚，他日利盡，難免恩斷義絕。王爺可想過這般的後果？”
宣行琮挑眉，目光落在她身上：“牟姑娘眼中，你兄長與本王共謀所圖的‘利’，到底是什麼？是仕途前程，還是…姑娘你？”
他並非冷血無感，只是沒想到兩年過去，牟敏兒對自己的心思仍未改變。若非眼下局勢緊要，牟攸這般顧慮重重的性子，實在算不上好盟友。
牟敏兒眼神微顫，輕聲道：“王爺明明，什麼都看透了。”
“不，即使本王先前自詡聰慧，卻始終看不懂姑娘你。”宣行琮語氣沉了沉，“你今日與我說這些，是想讓我與貴兄心生嫌隙？若他日他真如你所言‘覆舟’，姑娘可知，今日這番話，會讓你惹禍上身？他人或許覺得本王和善，可本王從不心慈手軟。”
牟敏兒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王爺，何曾為自己想過？他日若能御極天下便罷，可若行差踏錯，落得萬劫不復…屆時可有人身著素服，引王爺回家？可有人為王爺掌一盞歸燈？”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敏兒不過是想，他日若真有那般光景，能為王爺正大光明地哭上一場罷了。”
宣行琮聞言，心中微動。他沉默片刻，語氣緩和了些：“牟姑娘是個有膽識的人。若是旁人咒本王死，本王定會與他為難。可惜，本王從未想過什麼御極天下，眼下所有謀劃，不過是為了自保。”
他想起昨夜夢中，那滴落在自己掌心的剔透淚珠，眼底不自覺漫上一層淺淡的暖意，連聲音都軟了些：“若他日真因此惹禍上身，倒也不懼。待到那時…本王心中，只有一個想要回去的地方。”
牟敏兒怔怔地看著他——她從未在宣行琮臉上見過這般明媚的笑容，彷彿連周遭的光影都被這笑意染得熾烈起來，讓她心頭驟然一緊。
宣行琮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說道：“他人只知本王目光高遠，卻不知本王也有心尖上的人。告訴姑娘也無妨，本王早己許下一樁荒唐婚事，只是她自始至終，都不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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