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凜冽，鉛灰色雲層沉沉壓在天際，寒風捲著碎雪，像無數把細刀刮過寒江斷崖。
崖下深潭結著半融的冰殼，冰裂處泛著墨綠的冷光，潭水裹挾著碎冰撞擊崖壁，發出沉悶的嗚咽聲；周遭枯樹裹滿白霜，枝椏僵首地刺向天空，連空氣都透著徹骨的寒意。
眾暗衛身著厚重玄甲，卻擋不住刺骨寒氣。涉水時冰碴順著褲腳鑽進靴筒，凍得他們牙關打顫，卻不敢有半分懈怠——手舉的火把在風中明明滅滅，橙紅火光映在冰面上，只照出一片晃眼的冷光，潭邊的腳印很快便被新落的碎雪覆蓋。
“你們不知道王爺身子剛痊癒嗎？”蕭策的聲音裹著怒氣，卻被呼嘯的風聲與湍急的水流衝得七零八落。他猩紅著眼，一把揪住身旁暗衛的衣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你們為什麼不規勸？就眼睜睜看著他往這冰潭裡跳？”
斥責聲未落，潭水突然掀起浪頭，冰殼碎裂的脆響刺入耳膜。蕭策猛地甩開暗衛，不等解下外袍，便縱身躍入潭中。冰冷的潭水瞬間浸透衣衫，像無數根冰針扎進皮肉，他與隨後躍入的暗衛們一次次深潛，指尖觸到的只有滑膩的冰碴與冰冷的岩石，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始終不見蹤跡。
水下，宣行琮只覺身體在無法抑制地下墜。寒潭的水帶著徹骨的涼，順著西肢百骸遊走，凍得他血液幾乎凝滯。耳邊是水流呼嘯的轟鳴，既像烈風捲過林梢，又似千鈞水壓沉沉罩下，壓得他胸腔發悶。頭頂的光亮越來越模糊，巨石的陰影在水中晃動，寒溼水汽不斷沖刷眼膜，鼻腔與耳朵裡灌滿了水，連唇齒間都浸著苦澀的寒意。
斷續的思緒漸漸飄向渺遠，他正分不清是潭水的冷還是身體的虛，一道怒喝突然在腦海中炸響——
“孽子！你當真以為在大景能安身立命，靠的是你自己？”海硯月丹帝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嘲諷，“為何不敢？為何執拗？你難道忘了你夷卜是怎麼死的嗎？！”
夷卜……是誰死了？
心口驟然傳來入心刻肺的疼，撕裂的思緒與寒潭流水共振，在耳邊掀起一陣巨大、難以忍耐的轟鳴。
就在意識即將沉淪的瞬間，一道清軟的聲音輕輕響起：“宣行琮，這是我們的初見嗎？”
是花素陽。
漆黑死寂中驟然亮起一道亙古不滅的金光，宣行琮猛地回神，終於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盪漾著粼粼波光的水面。
“主上在這兒！”岸邊突然傳來侍從的驚呼。
“王爺！”蕭策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難以掩飾的狂喜。
暗衛們立刻舉著火把、捧著斗篷奔來。半身浸在水中的宣行琮僵硬地抬眼望去，眉頭微蹙，抬手示意眾人不必靠近。他調息片刻，極緩地向岸邊遊動，當那雙寒玉般的手終於攀上岸沿的那一刻，蕭策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宣行琮涉水上岸，素色衣衫早己溼透，緊緊貼在身上；眉睫間的殘水凝成剔透的薄冰，又在接觸空氣的瞬間消融。蕭策立馬上前，將厚重的斗篷裹在他身上——斗篷領口綴著的那一撮火紅狐毛，在火光下泛著暖光，襯得他即便狼狽，風儀依舊不減。
不知何時，天空揚起了細碎的雪，片片飛飄，落在他清俊如畫的臉龐上。宣行琮抬眼望向崖頂，金眸中一片淡漠，彷彿方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人，並非自己。
蕭策不敢多言，可看著宣行琮唇間隱隱泛起的烏紫，終究按捺不住心疼：“王爺這一跳又是何必……這不是自苦嗎？這冬日江水，實在太寒涼了。”
宣行琮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斗篷邊緣的狐毛，聲音帶著未散的寒意：“是啊，這寒江水，太刺骨了。”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驟然輕下去，“可想當初……”話音戛然而止，片刻後才緩緩補充，“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他嗓音微啞，似在喃喃自嘆。
恰在此時，身後侍從躬身上前，低聲回稟了幾句。
宣行琮聽罷，眸色驟然一沉，唇邊勾起一抹冷嗤，雙眸冷得像寒星：“他在宗正寺還不安分？”
蕭策見狀，連忙上前半步，低聲道：“還有一事……老郡王那邊，也想求見王爺一面。”
宣行琮聞言，眉間微挑，抬手理了理斗篷褶皺，隨即眯起眼睛，輕笑一聲，語氣卻聽不出半分暖意：“見我？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