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行琮將手中書冊壓在錦盒上，抬手用袖口掃淨石凳上的殘葉落花，語氣平淡：“我沒有。”
我愣了愣：“什麼？”
方才還在糾結要不要追上去拿鶴氅，此刻完全沒聽懂他的話。
溪水撞著溪石，叮咚聲裹著春日的軟意漫過來。他轉頭望我時，眼底亮得像映了光的鏡子，清透又溫和。
“我在答你剛才沒說完的話，”宣行琮的目光沒移開，一字一句道，“我，沒有不想。”
我抿了抿唇，含糊應著：“…哦，好吧。”
他眉峰輕輕蹙起，像是還有未盡之言，卻沒再解釋，只指尖摩挲著錦盒邊緣，動作慢了下來。“坐吧，正好它也到了，一起來看看？”
錦盒一開啟，清雅的香氣便飄了過來，盒內安安靜靜躺著一截黑沉沉的木頭。
我湊過去細看：“這是沉水香？”
“嗯。”宣行琮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木頭表面。
“這麼好的品質，大景很少見啊。”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
“眼力不錯，”他勾了勾唇角，語氣裡添了點笑意，“這一截確實是海硯產的。”
我心裡一動：“你和海硯…交情不淺？”
“你該聽過，承永十三年，我替聖上去海硯，給他們新王封賞。”他語氣淡了下來，沒再多說半分細節。
我追問：“可後來的事就沒人知道了。當年海硯到底怎麼了？你那時候，真的是得了重病？”
宣行琮正拿著沉水香細細端詳，聽見這話，只低低笑了一聲，抬眼望我：“你想知道？”
“我想，”我盯著他的眼睛，心裡卻沒底，“可你還是不能說，對嗎？”
他慢慢抬眼，沒說話。我望著他那雙泛著金輝的眸子，忽然晃了神——彷彿有千言萬語都湧進了那片光亮裡，最後卻都悄無聲息地散了，沒留下一點痕跡…
承永十西年，海硯囚牢
潮溼的黴味混著鐵鏽氣，在昏暗的囚牢裡瀰漫。石壁滲著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敲得人心頭髮沉。
黎煥站在牢門外，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急切：“你可知如今海硯王族都想要你死？月丹帝護得了你一時，可時日一長，他總不能時時盯著這裡……”
“我知道。”
宣行琮的聲音本就溫潤清朗，偏偏被牢中“嘩啦”作響的鐵鏈割得支離破碎。他囚服上沾滿汙跡，黏在消瘦的肩頭，卻仍抬了手，想去夠那道從窗欞漏進來的暖陽——指尖離光只差半寸，終究是空落落懸著。
天光似有恩慈，願灑下這縷光亮，可世人偏要沉溺黑暗，不肯抬頭。
宣行琮藉著那點漏光低頭，看清掌心凝固的血跡，又抬眼掃過胸前散亂的長髮——髮絲黏著泥汙，纏在脖頸間。他忽然昂起頭，喉間滾出一聲輕笑，笑意裡卻沒半分暖意。
黎煥攥緊了拳，指節泛白：“你傳信讓我冒死喬裝來這兒，到底要做什麼？你明知他們忌憚前朝王族，連我父親都殺了！我現在在海硯，不過是枚隨時能棄的棋子罷了。”
“你恨他們，卻無能為力。”宣行琮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沒帶半分情緒。
“沒錯。”黎煥眼神驟然晦暗，那雙從前只握筆寫字、骨節分明的手，此刻死死扣住牢門外生鏽的石柱，指腹磨得石柱上的鏽跡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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