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侍從們早己將打磨用的各式器具收拾妥當,規規矩矩地碼在石桌上。宣行琮緩步上前,逐一看過,隨後拿起一塊沉香,輕輕放在石桌中央。
我揚了揚眉,帶著幾分探究開口:“這沉香質地出眾,確是件稀有的上品。這與你常佩戴的那串沉香珠,是出自同一棵樹嗎?瞧著顏色倒相近。”
宣行琮正拿鹿皮擦拭刻刀,手下順帶拂去石桌上一點微塵,聞言頭也未抬,只淡淡回了句:“不是。”
我想湊近細看那沉香,俯身時卻沒聞到預想中的香氣,正覺奇怪,耳後忽然有陣清新山風拂過,帶著沁人的涼意,內斂又清爽。
循著那縷清冽回頭,恰見宣行琮伸手拾起我垂落在琳琅刀具上的一縷髮絲。
“當心。”他低聲道。
鬢邊髮絲輕盈嫋嫋,拂過臉頰兩側。我輕輕眨了眨眼,輕聲道:“多謝。”
沉香氣息沉靜,他方才拾發的掌心己空。宣行琮以拳輕抵唇邊,低應一聲,拿起刻刀,又道:“不必湊近,這沉香氣息持久宜人,時有時無全憑自然,強求不得。”
“時有時無?”我心頭微動,帶著疑惑反問,“難道這香氣還講究緣法不成?”
宣行琮道:“能在風吹雷厲中結出的香,到底和別的香不一樣。”
我望著他手中的沉香,忽然想起什麼,抬眼問:“你要自己磨珠子?”
他指尖在沉香上輕輕一頓,應了聲:“嗯。”
我心頭微動,試探著追問:“難道之前……那串常戴的珠子,也是你自己磨的?”
他抬眸看我,目光沉靜如潭,緩緩點頭:“是我自己磨的。”
原來如此,難怪那串珠子他從來不離身。我仍有些不解,又問:“為什麼不請人磨呢?經驗老道的師傅能將珠子打磨得更加圓潤,並且也能保證與你先前的珠串大小一致。”
宣行琮指尖在木料上輕輕摩挲,目光落在紋理交錯處,語氣篤定:“意義不同,我想要自己親手打磨。”
我望著案上散落的細小木屑,輕聲道:“我是擔心浪費料子。既是歷經磨練,修行而成,即便是分毫、微末也是珍貴。”
他聞言抬眸,眼底漾開些微笑意,將一塊尚未動工的沉水香推到我面前,木屑在他袖口沾了薄薄一層:“若是擔心這個,你可有興趣一起?我只磨一顆,剩下的沉水香,便由你來雕琢。”
我盯著那塊沉水香,手指懸在半空沒敢落下,小聲嘟囔:“讓我來?可是我真的不會啊……”
宣行琮放下手裡的活兒,指尖敲了敲桌面:“此刻即己在此,那便是與你我有緣。隨心雕飾,便是它最好的歸宿了。來,試試。”
說罷,他先用刻刀在下料處輕輕一剜,勾出個淺淺的輪廓,隨後便將剩餘的木料連同一套小巧的刻具都遞到我面前。
我小心翼翼接過,將木料捧在掌心仔細端詳,紋理間似有暗香浮動。猶豫片刻,我抬眼看向他:“那……我應該先用哪個?”
宣行琮拿起一把窄刃配刀遞過來:“先用這個摟個大致的形狀。”見我握著刀的手有些發僵,他又微微傾身,低聲指點,“不對,手腕要使力……”
我依著他的話調整姿勢,試著在木料上劃了一道,抬眼問:“是這樣嗎?”
他眼底含著淺淡的笑意,頷首道:“嗯,沒錯。”
夕陽的金輝漫過窗欞,在地上鋪出長長的光斑,宣行琮袖口的布料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腕間一道淺淡的疤痕。案几上的香爐裡,最後一縷煙悠悠地旋了個圈,貼著桌面鑽進陰影裡。
窗外的老槐樹晃了晃枝椏,幾片半黃的葉子簌簌落下,正好落在我們腳邊。不遠處的竹筐裡,還放著沒來得及收拾的刻刀,刀刃上沾著點木屑,在餘暉裡閃著鈍鈍的光。空氣裡浮著沉水香淡淡的木質氣息,混著牆角那叢野菊若有似無的甜,把這片刻的安靜浸得軟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