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代理人來到花亦山》第1章 回到過去(1)

作者:東陵鳳來·1個月前

似景荒寺,大雪如扯絮般漫天翻湧,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天地間只剩一片茫茫的白,連遠處的斷壁殘垣都被雪蓋得只剩模糊的輪廓。

說來不知是喜是悲,這並非花素陽第一次踏足似景,卻是最叫她茫然陌生的一遭。她裹緊身上沾了雪的外袍,指尖早己凍得發僵,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沉鬱的過往上。

殘垣下的避風處,幾個百姓縮著身子擠在一起,壓低了聲音交談,話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愁苦。

穿灰布短打的老漢咳得佝僂了背,粗糙的手拍了拍身邊老妻的胳膊,聲音發顫,話裡滿是無奈:“…… 老頭子,你就委屈委屈先待在這吧…… 打仗咯,聽說宮裡貴人的屍首都找不到,沒地方埋,咱小老百姓更是……” 他話沒說完,又重重咳了起來,咳出的血絲落在雪地上,刺目得很。

挎著空竹籃的婦人把籃子往懷裡緊了緊,眉頭擰成了結,嘆氣道:“新朝初立,也不知穩不穩當…… 唉,家裡又沒米了。”

扛著鋤頭的漢子狠狠啐了口唾沫,臉上滿是憤懣,聲音壓得低卻帶著火氣:“穩當?靖安朝說是穩了三十多年,外敵說殺進來不也還是輕而易舉?燒殺搶掠的,這世道哪有安生日子過!”

一路行來,霜風像刀子似的割在臉上,寒雪撲得人睜不開眼,卻始終沖刷不掉斷壁殘垣裡,那深埋不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花素陽踩著碎雪一步步往前走,所見所聞的每一處,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一個叫她心頭髮沉的真相。

她又一次來到了似景,而這一次,她腳下踩著的,卻並非乾德年間的故土。

不遠處,一個揹著包袱的青年正對著荒寺的方向拱手作揖,嘴裡唸唸有詞,語氣裡滿是惶恐:“…… 過了冬,便是承永二年了…… 軍營又徵兵了,也不知明年此時,我是否能全須全尾來這上香了……”

承永二年。

這西個字像驚雷似的炸在花素陽耳邊,她神思恍惚地站在原地,腳步猛地頓住,首到那座熟悉又破敗的荒寺攔住了去路。剎那間,風雪像是突然洶湧了數倍,灌進她的衣領裡,凍得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心底湧起無盡的迷茫與荒唐 —— 彷彿是被方才路人的悲慼情緒所染,又彷彿是被似景這方天地,放大了連她自己都不知名的恐懼。

除去雙魚玉佩引發混沌的那次,她真正來似景見過的,不過兩個人。這般兵荒馬亂的年景,其中一人,早就在戰場上親見父母雙亡,後來被囚禁於宸王府,受盡磋磨。還有一人,此刻只怕還在襁褓之中,連睜眼看看這亂世的力氣都沒有。

花素陽望著荒寺朽壞的門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角,低聲喃喃,聲音散在風雪裡幾乎聽不清:“本該是故地重遊,奈何故人不在,天地間竟只剩我一人。”

她抬手抹了把臉上融化的雪水,指尖冰涼,心口卻泛著澀意,眼眶微微發熱:“這一次,我又要顛倒誰的陰陽,才能回到我的世界?為什麼偏偏又是我,要經歷這樣的事……”

一聲哀嘆散在風裡,她在漫天風雪中又打了個冷顫,抬手緩緩推向那扇斑駁的木門。

“吱呀 ——”

刺耳的輕響劃破荒寺的寂靜,冷風順著門縫猛地灌入簷下,簷角堆積的積雪簌簌落下,落了她滿身滿臉。

花素陽拂開肩頭和發上的霜雪,藉著室內香爐跳動的微弱火光,眸光終於漸漸清明。也是首到這時,她才發現這間荒寺裡,竟不止她一人。

荒寺深處,那隻快要熄滅的香爐邊,靜靜坐著一位少年。他身披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氅,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肩骨清瘦挺拔,就像雪裡一截鋒利的青竹,明明周身都裹著化不開的寒氣,卻偏偏有種寧折不彎的勁兒。他垂著眸,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骨節分明的指尖捏著一卷宣紙,正慢條斯理地往香爐裡送,火苗舔舐著紙頁,映得他側臉的輪廓冷硬又孤寂。

“荒寺無佛,若是求庇護,走錯地方了。”

少年清冷又熟悉的聲音自喉間徐徐溢位,像碎冰撞在玉石上,涼絲絲的鑽進耳朵裡。花素陽恍惚了一瞬,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那西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 雲心先生?

可最後一絲理智死死按住了她。這是似景,這是承永二年,此刻的她與他,還從未相識。

故人相逢不相識,方才燃起的那點微末希望,就像香爐裡將熄的火星,因風而起,卻也轉眼就被風吹得熄滅。

花素陽壓下心底還沒來得及沸騰的歡喜與酸澀,指尖攥了攥衣襬,努力平復著呼吸,聲音放得很輕很穩:“不求佛,只是借一步避雪。”

“雪一時停不了,自便。”

凌晏如語氣淡淡的,甚至沒多抬眸看她一眼,只繼續冷漠地將寫滿字的宣紙,一頁頁投入香爐中焚燒。香爐邊的石桌上,還擺著一局沒下完的殘局,黑白棋子錯落糾纏,像極了這亂世的格局,處處都是死路。

藉著香爐裡跳動的微弱火光,花素陽隱約瞥見了紙上斑駁的字跡 ——“…… 民生多艱…… 窮則思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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