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寺外風雪漸濃，最後一抹夕陽擱淺在無面目的神像上，也擱淺在花素陽與凌晏如之間。
他的疑問振聾發聵 —— 這不該是一個十七歲少年該有的心性。花素陽不得不強裝鎮定。
花素陽：“我能是何人？不過是避雪的過路人罷了。”
這話花素陽說得既誠懇又心虛。對似景的承永二年而言，她的確只是個過路人。可她有心隱瞞的另一個答案，或許才是凌晏如真正想要聽到的。
凌晏如：“天色漸晚，若不想夜宿荒野，這雪怕是避不了多久。”
他起身踱步到窗邊，徒勞地合上那扇被風颳得嘩嘩作響的破窗。
花素陽：“是啊，有些雪，註定是避不了的。”
一陣更猛的風猛地拂開窗欞，吹熄了香爐裡的殘火，也將那些未及燃盡的手稿吹得漫天飛舞。
凌晏如：“該走了。”
他俯身撿起散落在地的手稿，又從門後拿出兩把油紙傘，遞了一把給花素陽。
花素陽：“不燒了嗎？”
凌晏如：“火既滅了，便作罷吧。”
遵從天意？可花素陽認識的雲心先生，何時信過神佛？
到底是藉著所謂天意順了自己的心意，還是真的嚐遍人間疾苦，因困求亨而通於神明，只有他自己清楚，花素陽不便揣度。
但這個結果，至少說明荒寺裡那一枚棋子，她沒有白落。花素陽順勢道了謝，與比自己年歲還小些的雲心先生，並肩走出了荒寺。
浸了夜色的烏雲快要將最後一絲天光徹底遮蔽。雪下得愈發大了，也愈發密了，彷彿要將這混沌天地整個吞噬。
流民甲縮著脖子，凍得牙齒打顫，卻還強撐著笑：“瑞雪豐年，好事，好事啊……”
荒寺出來不過百十步，便是一片亂葬崗，凍死的屍骨壘了一層又一層，大雪都快掩不住那刺目的慘白，可還有流民在對著漫天風雪慶祝。他們一邊在寒風裡凍得瑟瑟發抖，一邊唸叨著瑞雪兆豐年。
行過荒野，便到了雪林。或許是有林木擋風，這裡的風雪小了些，幾個流民蹲在背風處，捧著雪往嘴裡塞，先潤了幹得冒煙的喉嚨，再嚼著難以下嚥的草根。
流民乙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哼：“…… 再撐撐，昨天打聽了，朝廷的救濟糧就快到了。還有三日，快了。”
老人懷裡抱著襁褓裡連哭的力氣都沒有的嬰孩，對著孩子喃喃說著他根本聽不懂的希望。
等花素陽和凌晏如入城時，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這一路所見的民生疾苦，被清冷的月光籠上了一層模糊的紗。
花素陽趕在小販打烊前，用身上最後的碎銀買了一袋乾糧。
花素陽暗自嘀咕：“今日城門關了，怕是來不及送過去了…… 明日一早送去，大抵夠那些百姓撐個三五日，能等到救濟糧來……”
嘀咕間，沿街的住戶都熄了煙火，可巷弄深處的花燈卻亮了起來，絲竹管絃的樂聲飄出來，在這被霜雪浸透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刺耳。
又是一樁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的慘事，千古不變。可更殘忍的，還在後面。
凌晏如的聲音在花素陽身後響起，溫柔卻又冰冷：“等不到的。”
花素陽猛地轉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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