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景,承永二年,秋。
說來也怪,花素陽在似景體感只過了七八日,外界實際卻己流逝了七八個月之久。
明明晝夜輪轉的規律毫無差別,時間流速落在她與似景本地人身上卻截然不同:於她而言剛過去的昨日,放到似景百姓眼中,己是上個月發生的事。全程唯有一日,兩邊時序意外重合。
花素陽眸光亮得驚人,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激動開口:“你知道《大景軼聞集》裡的雙魚玉佩?你是說......你也見過這本書?當真?”
驚喜,總是這般猝不及防。
客棧小廝躬身陪著笑回話:“是嘞,客官,之前小的我接待過一個遊方術士,見他行囊上掛的就是這本書!好像就是他寫的!”
客棧小廝連忙追問道:“黃皮頁,小篆字,對否?”
花素陽連連點頭,語氣急切又興奮:“對對對對!你還記得什麼......”
不等她繼續深挖線索,櫃檯後的掌櫃己經板著臉高聲催促起來,打斷了二人交談。
客棧掌櫃揚著大嗓門喊道:“別閒著!放榜了,今歲的解元老爺是凌府那位,趕緊送菜,還有第二第三名也大有可為,一起送咱客來客棧的賀喜糕點去!”
這一次,是意料之內的驚喜。凌雲心,又中瞭解元。
上次相見時,他焚燒手稿的模樣決絕至極,看上去早己徹底放棄科舉,可如今他重拾科考之路,還順著承永初年恩科的新策,捨棄靖安年間所得功名從頭打拼,一舉奪魁。
花素陽心底滿是欣慰,心裡卻分得清清楚楚,這份成就和自己沒有半點關係。
真正決意放棄仕途的人,不會專程跑去荒寺焚燬所有心血,他當初那般舉動,不過是在孤注一擲地博弈,祈求命運能降下變數、尋得一線生機......
花素陽垂眸暗自思忖:“而我用大景雲心先生的話勸服了似景凌雲心......如今又是他自己拾起筆墨經書再中解元,故而該算他自己救了自己。”
但無論過程如何波折,這天都格外值得紀念:她查到了雙魚玉佩的關鍵線索,他也再度登上解元之位。
於是當夜,花素陽特意定下這家客棧的雅間,既是為凌雲心慶賀登科,也是為自己尋得線索慶祝。
客棧小廝端著托盤快步上前,高聲唱喏:“來咯,五辛盤,麻辣子雞,糟辣魚,芥辣膾,辣瓜兒,椒面羹......”
一道道香氣濃烈的菜餚接連擺上桌,凌雲心初見滿桌重辣菜式時眼中滿是意外欣喜,片刻之後,神情又慢慢染上幾分詫異。
菜品全部上齊,他默然提起茶壺,細緻地為花素陽沏了一盞南塘龍井。狹小雅間裡,此後便只剩下兩人被辛辣嗆得不停嘶哈吸氣的細碎動靜。
二人極有默契,誰都沒有主動探問緣由:他沒問花素陽為何精準摸清他嗜辣的喜好,花素陽也沒有追問他怎會知曉自己出身南塘。
花素陽被辣得喉頭髮燙,只得牽強找了個藉口,端起茶盞看向他:“這一杯,我以茶代酒,權當慶祝你再中解元。”
凌雲心抬手給自己斟滿一杯烈酒,舉杯遙遙回應:“多謝你心意。”
他目光溫和,語氣卻帶著一絲委婉:“但下次,就不必為我慶賀了。”
花素陽面露不解,蹙眉問道:“為何?”
凌雲心指尖摩挲著酒杯邊緣,眼底漫上一層淺淡落寞:“上一次,我中解元不久,凌家便失勢了......”
一杯薄酒盛滿半生辛酸,酒意燻紅了他的耳尖,也讓他卸下防備,袒露了深藏己久的心事。花素陽看著他淺飲便面露醉態的模樣,暗自感慨雲心先生向來不勝酒力。
花素陽提起酒壺給自己添上酒,抬眸堅定道:“這一次,不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