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的腳步在夾縫地帶邊緣停住了。
前方是一道並不顯眼的地界線——一條幹涸的淺溝橫貫荒原，溝這邊的土地是灰白色的，碎石摻雜著乾裂的泥塊；溝那邊，開始泛起一片若隱若現的暗紫色薄霧，貼著地面緩緩流動，像一層活著的淺水。
法則餘波區。
老趙在溝邊站定，把布袋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腳邊，抬手把草帽摘了，拍了兩下帽簷上的灰。
“就送到這了。”他神色平淡，語氣帶著幾分叮囑。
陸沉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將刀疤臉在肩頭墊穩，挑眉看著老趙，一臉好奇：“你不過去？”
“不過去。”老趙搖搖頭，語氣淡淡，“我這一身老骨頭，進到那霧裡怕是要散架。修為越高，那霧壓得越狠。你們幾個倒沒關係——一個靈根碎的，一個煉氣期的小姑娘，一個金丹中期但身上有封印壓著，剩下三個半死不活的，反而走得順暢。”
陸沉眼珠子轉了轉，瞬間品出其中門道，心裡門清，也不囉嗦。他抬手拍了拍背上刀疤臉的後背，咧嘴笑得圓滑又不失熱絡，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市儈的討好：“老趙，你這救命人情我可是實打實欠大了！回頭我鐵定多囤點你攤子上的貨，好好給你補回來，絕不讓你吃虧。”
老趙把草帽重新扣回頭頂，隨意擺了擺手，哪裡不知道他的脾性：“少來這套虛的。你之前買的那些符籙丹藥，我全是按進價給的，你買得越多，我虧得越厲害。行了，別磨蹭，趕緊走。前面的路你們走過一次，不用我多嘴指點。”
他說完便轉過身，拎著布袋晃晃悠悠朝著廢城區的方向踱步而去。走出去幾步，又忽然頓住身形回頭，眉眼嚴肅了幾分：“那些淨土的築基修士最近在這一帶晃盪得極勤，你們趕路歸趕路，安分點，別主動惹事，平白給自己招禍。”
陸沉抬手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笑得一臉坦蕩，嘴卻甜得很：“放心！我這人最惜命，最怕麻煩，他們不惹我就行。”
老趙沒再多言，灰布短褂的佝僂背影，慢慢消融在荒原朦朧的晨霧之中。
陸沉目送他徹底走遠，臉上的笑意收斂幾分，轉身跨步越過淺溝，一腳踏入冰涼的暗紫色薄霧裡。蘇婉婷神色沉靜，緊跟在他身側；姜璃眼神警惕，在陸沉的指點下走在最前方細心探路；獨眼龍和胖子渾身是傷，互相攙扶著踉蹌跟隨；刀疤臉趴在陸沉寬厚的背上，呼吸粗重，所幸氣息還算平穩。
一行人順著來時的路折返，可沒走多久，陸沉便敏銳察覺到不對勁。
今日的夾縫地帶，比他昨日離開時熱鬧了不止一星半點。沿途的碎石坡、塌陷窪地之中，隨處可見修士的身影，三三兩兩、三五成群，個個衣袍整潔體面，周身氣息穩定浮動在築基中後期。有人蹲在碎石堆裡細細翻找，有人俯身低窪處祭出靈光探查，還有人捏著符籙反覆試探周遭法則餘波的濃度。
清一色的淨土修士。
陸沉眸光微眯，不動聲色掃過四周，心裡暗自咂舌。這一路過來，他至少撞見了四撥人，每撥少則五六人，多則七八人，零零散散遍佈在夾縫地帶外圍各處，活像一群四處覓食的飛鳥，遍地搜尋、不肯放過半點痕跡。
“他們都在找法則碎片。”蘇婉婷壓低聲音輕聲提醒，眉眼間帶著幾分凝重，“比來的時候密集太多了。”
“可不止是找碎片那麼簡單。”陸沉斜睨不遠處兩個蹲地翻碎石的修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淺笑，眼底透著幾分精明，“你看他倆的動作，翻完一片立馬起身換位，根本不是尋礦找寶的樣子，分明是在踩點摸底。”
蘇婉婷默然頷首，並未反駁。
一行人壓低身形繼續前行，陸沉刻意貼著來路兩側的巖壁走，最大限度縮減暴露的範圍。好在那些淨土修士注意力全在周遭地貌之上，瞥見他們一行人狼狽負傷的模樣，只隨意掃過一眼便收回目光，沒有深究的意思。
想來在這混亂兇險的夾縫地帶，受傷落魄的散修比比皆是，早已不足為奇。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周遭地形漸漸變得熟悉。穀道驟然收窄，兩側巖壁光滑陡峭，地面上還殘留著昔日火堆灼燒的灰燼與散落的碎石——正是他們上次遭遇七名築基巔峰修士、奪得兩大塊法則碎片的舊址。
陸沉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那方石臺依舊完好無損，往日殘留的火堆灰燼被晚風盡數攤平，覆著一層薄薄的浮土。可此刻石臺旁，正立著五六名衣袍整齊、氣息凝實的修士，個個低頭俯身，細細檢視著地面殘留的痕跡。
陸沉抬手託了託背上的刀疤臉，嘴角慢悠悠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聲嘀咕了一句：“嘿，可真是冤家路窄，巧得離譜。”
話音落下，石臺邊的五六人驟然聞聲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