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這才隔了多長時間，就不認識我了？”
蘇晨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手握門把、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釘在原地的田雨嵐，嘴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娘們兒此刻的表情著實精彩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抿緊，一隻手還攥著門把沒鬆開，整個人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寫著“措手不及”四個大字。蘇晨心裡明鏡似的，她肯定是被自己這一手給嚇懵了。想想也對，哪有情夫大半夜親自攙著人家老公送上門的？這種劇本擱誰身上誰都得懵。田雨嵐主動出牆跟了自己，結果自己這個姦夫現在一臉坦然地架著她老公站在她家門口，這場面的荒誕程度，夠她消化好一陣子的。
“你、你怎麼會跟他湊到一塊兒的？還親自扶著他回來……”田雨嵐一邊側身讓出通道，一邊壓低了聲音問道，目光在蘇晨和掛在他肩上醉成一攤爛泥的顏鵬之間飛快地來回掃了兩遍。她心裡飛速盤算著，不知道顏鵬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還是在裝醉試探什麼。冷靜下來的田雨嵐迅速做出了判斷不管真醉假醉，現在必須把場面撐住，絕不能當著顏鵬的面露出任何破綻。她悄悄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和蘇晨之間的距離拉開到了一個安全的、挑不出毛病的尺度。
“嫂子，”蘇晨這個稱呼叫得字正腔圓，音量恰到好處地控制在既能被顏鵬聽見又不顯得刻意的分貝上，“你們家週末那場家庭聚餐的事，顏鵬全倒給我了。你跟南儷撕破了臉，他在旁邊沒幫你站臺，回來你就把門一鎖不讓他進家。他心裡委屈得跟個受氣小媳婦似的，大晚上約我出去喝酒解悶，結果你老公這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幾杯下去就趴了。你說人都喝成這樣了，我總不能把他扔大馬路上睡一夜吧？只好親自當一回專車司機把他給你送回來。”
“嫂子？”田雨嵐背對著顏鵬，衝蘇晨翻了一個幅度大到近乎翻白眼的表情，嘴裡無聲地做了個口型。這渣男絕對是故意的！一口一個“嫂子”叫得又甜又自然，明明每次揹著自己老公的時候什麼混賬稱呼都叫得出來，現在倒端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演得比誰都像那麼回事。
“喝、喝水，渴……渴得不行……”顏鵬忽然在蘇晨肩上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又幹又啞。
田雨嵐被這猝不及防的聲音嚇得肩膀一抖，整個人像只炸了毛的貓一樣差點彈起來。她心裡有鬼，這個鬼已經在她心窩裡住了不短的日子，只要顏鵬發出任何一點意料之外的聲音，她都會條件反射地心驚肉跳。
蘇晨站在一旁看著田雨嵐這副草木皆兵的模樣，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這娘們兒跟自己在外面偷摸約會的時候，膽子大得包了天，什麼花樣都敢玩，那股子來勁的勁兒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怎麼一回到自己家裡，面對自己那個窩窩囊囊的合法丈夫，膽子反而縮得比針尖還小？
“嫂子，我扶顏鵬去沙發上靠一會兒，你先去廚房冰箱裡弄點水來給他醒醒酒。”蘇晨沖田雨嵐抬了抬下巴，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吩咐自家媳婦兒，然後不等她回話，就半攙半架著顏鵬往客廳沙發的方向挪了過去。
田雨嵐在後面狠狠剜了蘇晨背影一眼，用目光無聲地警告他“你給我消停點，別在老孃家搞什麼么蛾子。”然後才轉過身子，扭著柳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
田雨嵐去廚房倒水的工夫，蘇晨把顏鵬安置在沙發上讓他靠著靠背歪好，這才騰出眼睛來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套房子。他對室內設計算不上精通，但這些年浸淫商場和各種圈子，見的好東西多了，眼光自然也跟著磨了出來。顏鵬和田雨嵐的這套房子，和生活習慣一樣帶著一種強烈到近乎偏執的個人印記大面積鋪陳的淺色調和暖色除錯圖營造一個溫馨的三口之家氛圍，但真正佔據視覺主導地位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玻璃門隔斷。
整個空間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透明的玻璃盒子裡，從玄關進門的那一刻起，視線幾乎沒有任何阻礙。蘇晨發現，田雨嵐站在玄關就能透過精心設計的玻璃窗格，把兒子顏子悠房間裡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書桌正對著那扇玻璃窗，孩子是趴著寫作業還是在發呆走神，一覽無餘。這種透視的設計並不僅僅侷限於兒子的房間，客廳和陽臺同樣被納入同一個監視網路顏鵬和兒子在陽臺上搗鼓玩具腳踏車，在客廳裡看電視打遊戲，沒有任何角落能逃過廚房和玄關的視線覆蓋。
由於三口之家人口少，加上田雨嵐對廚房的使用頻率並不算高，顏家的廚房做了全開放式的設計。廚房和用餐區之間橫著一道L型的吧檯，島臺是不鏽鋼和巖板的組合，線條冷硬，現代感十足，把整個家庭空間的功能區切割得清清楚楚卻又互相連通。這種半島式的包圍廚房雖然在物理上處於房子的一角，但從視覺和功能上卻成了整個空間的中心位和司令塔蘇晨現在坐在客廳沙發上，能把田雨嵐在廚房裡接水、開冰箱的每一個動作都盡收眼底，同樣，田雨嵐剛才在廚房裡忙碌的時候，只要稍微一扭頭，就能把全家人每一個角落的即時動態全部納入掌控。
蘇晨收回視線，目光落在餐廳和主臥之間的那面鏤空展示架上。架子上分門別類地擺放著顏子悠從小到大的獎盃和證書，奧數的、英語的、作文的、三好學生的，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像是某種戰利品的陳列館。別人家擺花瓶擺擺件的位置，田雨嵐全用來擺兒子的榮譽證書。這種鋪天蓋地的展示，表面上是在宣告一個母親的教育成果，骨子裡卻透露著這個家嚴密到令人窒息的教育壓迫感。
蘇晨看著那些獎狀，心裡暗歎了一聲。也難怪顏子悠心理上會出問題，被擺在一個全透明的展示櫃裡，一言一行、一筆一劃都在親媽的全方位無死角監控之下，身邊還圍繞著這麼多用獎盃砌成的無形高牆，不被壓垮才叫怪事。這哪裡是家，分明是一座精心佈置的、以愛為名的全景監獄。
……
等蘇晨把田雨嵐家的空間佈局在心裡做了個完整的勘察之後，田雨嵐端著一杯涼白開從廚房那邊走了過來。
“你東張西望的看什麼呢？”田雨嵐走過來，側身背對著沙發上的顏鵬，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順便狠狠剜了蘇晨一眼，“知不知道你這副樣子很猥瑣啊？”
“嫂子，是你親自喂顏鵬喝，還是我替你喂？”蘇晨笑眯眯地看著她，故意把那聲“嫂子”咬得又慢又重。
田雨嵐被這聲嫂子叫得愣了一下。回過神來之後，她把杯子往蘇晨手裡一塞，語氣彆扭地哼了一聲：“你來。”
蘇晨接過杯子喂顏鵬喝了幾口水，顏鵬迷迷糊糊地嚥了兩口，頭一歪又睡了過去，呼吸平穩而綿長，看樣子短時間內沒有醒過來的跡象。田雨嵐站在旁邊看著，沉默了幾秒，然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伸手輕輕扯了扯蘇晨的袖子，語氣放軟了幾分但內容依然沒有任何商量餘地：“你幫個忙，把他給我扶進去。”
“扶進主臥？”蘇晨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個笑容裡藏著的東西只有田雨嵐能讀懂。
“不是，”田雨嵐被他這個笑燙了一下，躲開他的目光，板著臉一本正經地說，“扶進書房就好。這次家庭聚餐他的表現實在太差了，當著我那個綠茶繼姐的面像個啞巴一樣悶頭吃飯，連句幫腔的話都不肯說，讓我在她面前丟盡了臉。他需要深刻反省。你先把他扶進書房，讓他在裡面住上一段時間，清清淨淨地反思反思。”
“行，聽你的。”蘇晨笑了。這娘們兒對顏鵬這股子強勢勁兒，真是一點都不帶收斂的。她拿捏顏鵬，比自己拿捏她還要得心應手。
……
蘇晨把顏鵬連攙帶扶地弄進書房，把人往書房的那張摺疊床上一放，又順手幫他脫了鞋蓋上毯子，動作熟練得像是酒店客房部的老員工。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出書房，順手把門帶上。剛轉過身，就看見田雨嵐已經站在玄關旁邊，兩隻手握在一起垂在身前，整個人的肢體語言就是兩個大字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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