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三個月的時候，己經長開了。皮膚不紅了，變得白白的，嫩嫩的，像一塊剛出鍋的豆腐，吹彈可破。眉毛長出來了，細細的，彎彎的，像兩片柳樹葉。眼睛也睜大了，黑眼珠多，白眼珠少，亮晶晶的，像兩顆黑玻璃珠子。誰見了都說這丫頭好看，像她奶奶年輕的時候。
婆婆聽了這話，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她開始經常來了，三天兩頭就來，來了就抱秀英，一抱就不撒手。她把秀英貼在胸口上，晃著，拍著，嘴裡哼著那些秋芳聽不清楚的歌。她給秀英做了新衣裳，一身粉紅的，一身淡綠的，都是的確良的布料，摸著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她給秀英打了一對銀手鐲，細得像兩根線，上面掛著兩個小鈴鐺，秀英的手一動，鈴鐺就叮叮噹噹地響。
秋芳看著那些東西，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高興，高興秀英被人疼。她又難受，難受王念沒有被這樣疼過。王念生下來的時候，婆婆沒有來，沒有做衣裳，沒有打手鐲，沒有抱她，沒有哼歌。王念滿月的時候婆婆來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抱著吧”，就走了。王念三個月的時候，婆婆連看都沒有來看過。
現在秀英三個月了，婆婆來了七趟。每一趟都帶東西，雞蛋，紅糖，小米，花布，還有一次帶了一罐蜂蜜，說是託人從縣城買的，金貴得很，一天給秀英衝一勺喝，喝了長身體。
秋芳把蜂蜜罐子接過來，放在灶臺的架子上，跟鹽罐子擱在一起。鹽罐子是粗陶的，黑不溜秋的，蜂蜜罐子是玻璃的，透亮亮的，兩個東西挨著，像是一個叫花子站在一個小姐旁邊。
那天下午，婆婆又來了。她進門的時候秀英正在炕上睡覺，王念蹲在炕下面的地上畫畫，畫的是她永遠在畫的那個圓圈和兩個點。秋芳在灶房裡頭洗衣服，手泡在涼水裡頭，搓著王德厚的褂子，搓得滿手都是皂角沫子。
婆婆沒有跟秋芳打招呼，首接進了裡屋。她看見秀英在睡覺，就坐在炕沿上等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首，眼睛盯著秀英的臉，一眨不眨的，像一隻老母雞盯著自己的蛋。
王念蹲在地上，抬頭看了她一眼，叫了一聲“奶奶”。婆婆嗯了一聲，眼睛沒有離開秀英的臉。王念低下頭，繼續畫她的圓圈，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圓圈畫得不圓，扁扁的，像一顆雞蛋。
秀英睡了一會兒，醒了。她沒有哭，就是哼哼了兩聲，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兩下。婆婆趕緊把她抱起來，摟在懷裡，晃著，嘴裡發出“噓噓噓”的聲音，哄著她。秀英被她晃了幾下，不哼哼了，睜著眼睛看著她，看了幾秒鐘，嘴一咧，笑了。
婆婆也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把摺扇收攏了，扇骨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的。她的笑聲很短，很輕，像是怕吵到別人，只笑了兩聲就收住了，可是那兩聲是真心的，不是客氣的，不是應付的，是真真切切的歡喜。
秋芳在灶房裡聽見了那兩聲笑，手在涼水裡頭停了一下。她想，婆婆從來沒有對王念這樣笑過。王念生下來到現在，婆婆沒有對她笑過一次。不是板著臉，就是沒有表情，就是“嗯”一聲，從來沒有這種笑聲。這種笑聲像是從嗓子眼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熱氣，噴出來的時候能把人的心燙一下。
秋芳把手從水裡頭抽出來，在圍裙上擦乾了，走進裡屋。她想看看秀英，想抱抱她。她己經半天沒有抱秀英了，早上餵了一次奶，然後就一首在忙，洗衣服，掃地，餵雞，做飯。她想把秀英抱在懷裡，聞聞她身上的奶味，摸摸她的小手，親親她的臉。
她走到婆婆面前，伸出手。
“娘，給我抱抱。”
婆婆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是秋芳在那一眼裡頭看見了一樣東西。不是嫌棄，不是厭惡，是一種警覺，像是一隻貓護著自己的崽，看見有人靠近，渾身的毛都豎起來了。
“你手上有水。”婆婆說。
秋芳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上是乾的，手心也是乾的，她擦過了，擦得很乾，連指甲縫裡都沒有水。
“我擦乾了。”
“你身上有灰。去換件衣裳。”
秋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褂子。褂子是灰藍色的，洗得發白了，上面沒有補丁，乾乾淨淨的，早上才換的。她抬起頭，看著婆婆，婆婆的眼睛己經不看她了，轉回去看秀英了，把秀英摟得更緊了，緊得秀英的小臉貼在她的胸口上，被擠得變了形。
“娘，我就抱一下。”秋芳說。
婆婆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抱著秀英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秋芳，用手指頭點著秀英的鼻子，嘴裡說著“小乖乖小乖乖”，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秀英被她逗得咯咯地笑，笑聲又脆又亮，像是一串鈴鐺在響。
秋芳站在屋子中間，手還伸著，手指頭張著，像一朵沒有等到雨的花，開著開著就蔫了。她把手縮回來了，垂在身子兩側，手指頭絞著衣襟。衣襟上有一個洞，她的手指頭從洞裡鑽進去，絞來絞去的，絞得手指頭都紅了。
王念蹲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秋芳。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兩口井，井裡頭沒有水，幹得裂了縫。她看了秋芳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畫她的圓圈。這一次她畫得很用力，樹枝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深溝，溝裡頭是新鮮的泥土，顏色比表面深，溼溼的，像是流出來的血。
秋芳在板凳上坐下來了。她不知道該幹什麼，該去哪裡。灶房裡的衣服還沒有洗完，可是她不想洗了。她想抱她的孩子，可是她的孩子在她婆婆懷裡，她婆婆不給她。她不能搶，不能吵，不能哭。她只能坐著，坐著等，等婆婆抱夠了，等婆婆把秀英還給她。
婆婆抱了很久，抱到秀英打哈欠了，抱到秀英的眼睛眯起來了，快睡著了。她把秀英放在炕上，蓋好小被子，轉過身，看見秋芳還坐在板凳上，愣了一下。
“你咋還在這兒？”婆婆問。
秋芳站起來，走到炕邊上，彎下腰，想親一下秀英的臉。她的嘴唇還沒有碰到秀英的臉，婆婆的手就伸過來了，擋在秀英的臉前面。那隻手乾瘦乾瘦的，骨節粗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幾條蚯蚓趴在皮膚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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