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攆我？”
“你今天先回去。改天再來。”
“我不走。我走了她欺負我孫女咋辦？她那張臉貼上去，我孫女嚇得連夜哭，你負責？”
王德厚沒有說話。他走到炕邊上，彎腰把秀英從炕上抱起來，抱在懷裡，轉過身，走到秋芳面前，把秀英遞給了她。
秋芳接過秀英的時候，手在抖。她的手指頭碰到秀英的襁褓，碰到了那層軟軟的棉布，碰到了棉布底下那團溫熱的、軟軟的、小小的身子。她的手指頭在發抖，抖得厲害，抖得她幾乎抱不穩孩子。她把孩子摟在胸口上，摟得緊緊的，緊得秀英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頭，小嘴歪了歪，又睡了。
秋芳低下頭，把臉貼在秀英的臉上。她的臉貼著秀英的臉，那塊紫黑色的胎記貼著秀英白嫩的皮膚，一黑一白，一冷一暖，像是一個月亮貼著一個太陽，一個黑夜貼著一個白天。她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湧到秀英的臉上，秀英的臉被她的眼淚打溼了，溼了一大片，涼涼的。
婆婆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這一幕，嘴唇在抖，手指頭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她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要害的表情，像是一根針扎進了她的心口，扎得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瘋了。”婆婆說，“你們都瘋了。”
她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出去了。這一次她沒有回頭，沒有停下來，沒有說任何話。她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頭響了幾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院子門關上的那一聲響裡。
院子裡頭安靜了。棗樹上的麻雀叫了兩聲，也不叫了。母雞在牆根底下刨食，刨得土飛起來，落在它們的背上，灰撲撲的。
王德厚蹲在地上，把王念從地上拉起來，拉到自己懷裡。王唸的臉貼著他的胸口，那塊胎記貼著他的心跳。他的手放在王唸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拍得很慢，很輕。
“念兒，你怕不怕？”他問。
“不怕。”
“你孃的臉嚇人嗎？”
王念從他懷裡抬起頭來，看著秋芳的臉。秋芳的臉上全是淚，那塊胎記被淚水浸溼了，顏色更深了，深得發黑，像一塊被雨淋溼了的墨。王念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秋芳臉上的那塊胎記。她的手指頭很小，很涼，在秋芳的臉上慢慢地摸著，從眼角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耳朵根子，摸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摸一樣她很熟悉很熟悉的東西。
“不嚇人。”王念說，“我孃的臉不嚇人。”
王德厚把王念抱緊了，緊得王唸的胳膊被擠在兩個人中間，動不了了。她沒有掙扎，就那麼被抱著，眼睛一首看著秋芳，看著秋芳臉上的淚，看著秋芳臉上的那塊胎記。
秋芳抱著秀英，王德厚抱著王念，兩個人站在屋子中間，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那一尺的距離很短，短得伸手就能夠到。可是秋芳覺得那一尺的距離很長，長得像一條河，河這邊是她和王念，河那邊是王德厚和秀英。河上有橋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站在河這邊，手裡抱著一個，心裡頭掛著另一個，兩頭都放不下，兩頭都夠不著。
秀英在她懷裡頭動了一下，哼了一聲，然後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黑玻璃珠子，在秋芳的臉上轉了一圈，停在了那塊胎記上。
秋芳的心揪了一下。她等著秀英哭。三個月大的孩子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會哭，看見一張奇怪的臉會哭，看見一張跟別人不一樣的臉會哭。她等著那聲哭，等著那個小小的嘴巴張開，等著那個尖尖的哭聲從那張小小的嘴裡頭噴出來，噴到她的臉上，噴到她的心上。
秀英沒有哭。
她看著秋芳臉上的那塊胎記，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那塊紫色的東西上停留了大概有五六秒鐘，然後她的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又翹了一下，然後她的整個嘴巴都咧開了，露出了粉色的牙齦和沒有牙齒的牙床。
她笑了。
秀英笑了。對著秋芳的臉，對著那塊紫黑色的胎記，笑了。
秋芳的眼淚又湧出來了。這一次她哭出了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從嗓子眼裡頭擠出來的、細細的、長長的哭聲，像是一根線，從她的心裡頭抽出來，越抽越長，越抽越細，細到最後斷掉了，斷成了兩截，一截在她心裡頭，一截在秀英的笑容裡。
“她笑了。”秋芳說，“她看見我笑了。”
王德厚抱著王念走過來，站在秋芳身邊，低下頭，看著秀英的笑臉。秀英笑得越來越開心了，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兩隻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在空中亂抓，抓到了秋芳的衣襟，攥住了，攥得緊緊的，不撒手。
“她不怕你。”王德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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