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春天，秋芳十八歲了。
十八歲的秋芳在縣城己經待了兩年多。她從飯館的洗碗工幹到裁縫鋪的學徒，又從裁縫鋪的學徒幹到了一家小服裝廠的車工。她在縣城邊上租了一間房子，不到六平方米，擱了一張床板就滿了，轉身都費勁。可是她覺得很好了。這間房子是她自己租的，用的是她自己掙的錢，沒有人打她，沒有人罵她，沒有人把她賣給別人。
她把那面沒有柄的鏡子貼在床頭的牆上，每天早上起來照一下。不是照自己的臉好看不好看，她己經不在乎那個了。她照鏡子是為了把頭髮梳整齊，把衣服穿周正，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她不想讓別人因為她的臉而覺得她邋遢。臉是天生的，邋遢是自己的。她管不了天生的那一樣，她管得了自己。
服裝廠的活不輕鬆，早上七點上班，晚上七點下班，一天十二個小時，坐在縫紉機前頭不停地踩。她的手指頭比以前更粗了，骨節更大，指甲縫裡嵌著線頭和機油，怎麼洗都洗不掉。可是她不覺得苦。比起劉家窪的日子，這算什麼苦。累是真累，可是累完了有工資，一個月二十八塊錢，除掉房租和吃飯，還能剩下十來塊。她把剩下的錢用布包好，塞在枕頭芯子裡，攢著。
她攢錢是有打算的。她想攢夠了錢去學一門真正的手藝，開一個自己的裁縫鋪，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張案子就夠了。她要靠自己的手藝活著，不靠任何人。
可是命運這個東西，從來不會按照你的打算來。
那年春天，服裝廠來了一個訂單，要趕一批工裝，廠裡忙不過來，從外面請了幾個臨時工。其中一個叫王德厚，是郊區王家溝的木匠，三十歲出頭，高個子，瘦長臉，眉毛很濃，眼睛不大，可是亮。他來廠裡不是做木工，是幫他表姐頂班，他表姐病了，讓他來幹幾天。
秋芳第一次看見王德厚的時候，他正蹲在車間門口吃饅頭。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腮幫子上的骨頭一鼓一鼓的。他的衣服上全是木頭屑，頭髮裡也嵌著木屑，肩膀上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頭的舊棉花。
秋芳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睛。可是秋芳記住了那一眼。那一眼裡頭沒有害怕，沒有厭惡，沒有好奇，什麼都沒有。就是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饅頭。
秋芳覺得奇怪。她己經習慣了別人看她的臉時的那些反應——躲閃的，盯著看的，趕緊移開的，假裝沒看見的。王德厚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眼神，她從來沒有見過。
後來幾天，她注意了一下這個人。王德厚話很少，別人說話的時候他不插嘴，別人開玩笑的時候他不笑，就悶頭幹活。他的手指頭很長，骨節勻稱，指甲修得很短，跟他那身破衣裳不搭。那是一雙木匠的手，天天跟鋸子和刨子打交道，可是不粗，不糙，乾乾淨淨的。
幹了五天臨時工，王德厚走了。走的時候跟誰都沒打招呼，秋芳下班的時候才發現他的位置空了，縫紉機上擱著一塊刨光的木板，巴掌大小，上面刻了一朵花。不是真花，是一朵木頭的花，花瓣一層一層的，每一片都不一樣大，可是看著好看，像是真的一樣。
沒有人知道這塊木板是誰放的。秋芳把它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刻了三個字：王德厚。
她把那塊木板帶回了出租屋，擱在床頭的鏡框旁邊。
兩個月後，廠裡的鍋爐壞了，廠長找了一個木匠來修。木匠來了之後，秋芳一看，是王德厚。他還是那身破衣裳，還是那副不吭聲的樣子，揹著個工具兜子，裡頭裝著刨子、鑿子、錘子、鋸，叮叮噹噹的。
他修鍋爐房的木門，修了一個下午。修完之後在院子裡頭洗手，水龍頭的水很小，他彎著腰，把手伸到水底下搓。秋芳端著一盆衣服從宿舍出來，看見他彎腰的背影，腰板是首的，脊樑骨凸出來，把衣服頂起來一道稜。
“你刻的那朵花，我看見了。”秋芳說。
王德厚首起腰來，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看了秋芳一眼，還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眼神。
“喜歡就留著。”
“你為啥刻花？”
“手閒著。”
秋芳沒有再問。她端著盆子走到水池邊上，把衣服泡進去，打上皂角，開始搓。王德厚站在旁邊，沒有走。他靠著牆站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看著秋芳搓衣服。看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
“你臉上那個東西，是胎記吧？”
秋芳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像是好奇，不像是同情，就是問了一個問題，像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
“是。”秋芳說。
“天生的。”
“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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