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瘋。”
“你知道我臉上有胎記吧？”
“知道。”
“你不嫌醜？”
“不嫌。”
“你家裡人不會嫌？”
“我沒有家裡人。我爹死了，我娘跑了。就我一個。”
秋芳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個木盒子，手指頭在上面來回摸著那些刻痕。那些刻痕很深，很深，每一條溝都刻得認認真真的，沒有一條是馬虎的。她能感覺到那些溝的深淺，能感覺到刻刀在木頭上走過的每一條路，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手指頭捏著刻刀，一刀一刀地刻，一刀一刀地修，刻到滿意了才停下來。
“你瞭解我嗎？”秋芳問。
“不瞭解。”
“那你為啥要娶我？”
王德厚想了想。他想的時候眉毛皺了一下，額頭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把摺扇收起來了。
“你是個好人。”他說。
“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
“你不笑話人。”
秋芳愣了一下。“我笑話誰了？”
“誰都沒笑話過。你在這個廠裡幹了兩年，誰都沒笑話過。別人笑你，你不笑別人。”
秋芳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木盒子。她的眼睛熱了一下，可是沒有哭。她忍住了，把那股熱氣壓下去了。
“你回去想想。”秋芳說，“想清楚了再來。”
“我己經想清楚了。”
“你再想想。你明天再來。”
王德厚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很穩，背挺得首首的，工具兜子在他肩膀上晃來晃去的，叮叮噹噹的。
那天晚上，秋芳躺在出租屋的床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把那個木盒子放在枕頭邊上，伸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盒子是楊木的，不重，木頭的紋路很細，摸上去滑滑的，像是摸在一塊綢子上。
她想起王德厚的那雙手。那雙手很長，很乾淨，指甲修得很短。那雙手能刻花，能刨木頭，能做盒子。那雙手看過了她的臉，沒有躲開。
她在黑暗裡頭睜著眼睛，想了很久。想得腦袋都疼了，想得眼睛都酸了，想得窗戶外頭的天都發白了。
她想，她這輩子被人叫鬼臉婆，被人扔石頭，被人踩爛野菜，被人賣了二百三十塊錢。她跑出來了，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過，一個人活著，一個人老，一個人死。她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人站在她面前說“我想娶你”。
她不是不相信，她是不敢相信。
第二天，王德厚又來了。站在廠門口，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背挺得首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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