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出院回家那天，婆婆站在門口，沒有進門。她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嘴角往下撇著，眼睛眯著，像一隻曬太陽的老貓，眯著眼睛看著外頭的人，不動，也不叫。
王德厚抱著建國從板車上下來，建國被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張小臉。那張臉在太陽底下白得發亮，乾乾淨淨的，像一塊剛剝了殼的雞蛋。婆婆的目光從秋芳身上移開，落在建國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像是驗收了一件合格的東西。
“孩子給我。”婆婆伸出手。
王德厚看了秋芳一眼，秋芳沒有說話。他把建國遞過去，婆婆接過去的時候手很穩，兩隻手託著建國的後背和屁股，把孩子的頭擱在自己的臂彎裡，動作跟抱秀英的時候一模一樣，熟練得很。她低下頭，看著建國的臉，看了很久，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是個兒子。”婆婆說。
“嗯。”王德厚說。
“像你小時候。”
“嗯。”
“比你有福。你小時候沒這麼胖。”
王德厚沒有接話。他把秋芳從板車上扶下來，秋芳的腿是軟的，踩在地上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王德厚的胳膊。她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婆婆懷裡的建國，想伸手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婆婆轉過身去了，背對著她，抱著建國進了堂屋。
秋芳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頭張著，像一朵沒有等到雨的花，開著開著就蔫了。她把手指頭合攏了，攥成拳頭，縮回來，垂在身子兩側。
王念從板車後面探出頭來，看著婆婆的背影，看著婆婆懷裡的建國，又看了看秋芳的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她走過來，把秋芳的手拉住了，拉著她走進院子，走進堂屋，走進裡屋，讓她在炕上坐下來。
“娘，你躺著。我去給你倒水。”王念說。
秋芳坐在炕沿上，看著王唸的背影。王唸的個子很小，夠不到灶臺上的水瓢，她搬了一個小板凳，踩在上面，踮著腳尖，才夠到了水瓢。她舀了半瓢水，端過來的時候灑了一半，褲腿溼了，鞋也溼了，她把水瓢遞給秋芳，秋芳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婆婆在堂屋裡頭抱著建國，坐在板凳上，晃著，嘴裡哼著那首聽不清楚的歌。秀英從外頭跑進來，看見婆婆懷裡的建國，跑過去，踮著腳尖看，伸出小手指頭，戳了一下建國的臉。建國被戳得動了一下，皺著小臉，要哭的樣子。秀英縮回手，躲在婆婆身後，探出半個頭，看著建國。
“妹妹。”秀英說。
“弟弟。”婆婆說，“這是你弟弟。”
“弟弟。”
“嗯。弟弟。”
秀英從婆婆身後走出來，又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戳，是摸，輕輕地摸了一下建國的臉，摸完了縮回手，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胎記，沒有斑塊，就是一張普通的、乾淨的、好看的小女孩的臉。
秋芳在裡屋聽見了秀英的笑聲，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酸的，苦的，澀的，混在一起，像一碗沒有放糖的中藥，喝下去的時候苦得皺眉頭，可是不能不喝，不喝病就好不了。
她在炕上躺下來了。她太累了，累得骨頭都在疼，每一根骨頭都在喊疼，從腳趾頭喊到頭頂，喊得她渾身發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她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可是腦子裡頭亂七八糟的，像有一鍋粥在煮，煮得咕嘟咕嘟的，泡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沒完沒了。
她聽見婆婆在堂屋裡頭說話，聲音不大，可是她能聽見每一個字。
“你媳婦這次差點死了？”婆婆問。
“嗯。”王德厚的聲音。
“花了多少錢？”
“一百多。”
“借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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