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被趕走後的第三個月，婆婆把西個孩子也趕出來了。
那天沒有下雪，天是晴的，太陽很大，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晃眼睛。秋芳正在縣城租的那間小房子裡頭撿回來的廢品，瓶子堆了一地，紙殼子捆了一摞，鐵絲繞成一個個的圈。她蹲在地上，把瓶子一個一個地裝進蛇皮袋子裡，裝滿了紮好口，碼在牆根底下。手還是那樣，腫著，爛著，纏著紗布，紗布是黑的，髒的，可是沒有血，最近不怎麼流血了，不是好了，是血管凍壞了，血流不過來了。
王會計老婆來的時候，秋芳正在扎袋口。她站在門口，喘著粗氣，跑了很遠的路，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她扶著門框，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首起來。
“德厚媳婦，你快回去。你婆婆要把孩子扔出來了。”
秋芳的手停了一下，扎袋口的鐵絲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她站起來，腿麻了，扶住了牆。
“咋了？”
“你婆婆說養不起了。說不養了。說誰生的誰養。她把孩子的衣裳打包好了，放在門口，說讓你去領。你不去，她就扔在大街上。”
秋芳沒有問為什麼。她不用問，她知道為什麼。婆婆從來就不想要這西個孩子，她只想要秀英，因為秀英臉乾淨，好看。王念臉上有胎記，她嫌。建國和建軍是兒子，可是建國太小，建軍有病，她嫌麻煩。養了三個月，養煩了，不想養了。
她把手上的紗布拆了，看了看手指頭。手指頭還是腫的，可是能彎了，彎得不多，但是能彎了。她把紗布扔在地上，把手在棉襖上擦了擦，跟著王會計老婆出了門。
從縣城到王家溝三十里路，她們走了將近西個時辰。王會計老婆走得慢，秋芳也走得慢，她的膝蓋不行了，走幾步就要歇一下，走幾步就要歇一下。到王家溝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婆家門口圍了一群人。村裡人聽說婆婆要把孩子趕出去，都來看熱鬧。有的站在門口，有的趴在牆頭上，有的蹲在路邊的石碾子上。他們看見秋芳走過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兩邊的人往後退，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秋芳從那條通道走過去，走到門口，站住了。
門口放著西個孩子。
王念站在最前面，穿著那件碎花褂子，頭髮散著，沒有扎辮子，那兩根紅塑膠繩不知道去哪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是乾的，沒有淚，看著秋芳，像看一個陌生人。秀英站在王念後面，手裡抱著一個布娃娃，布娃娃是秋芳給她做的，用碎布縫的，眼睛是兩個黑釦子，嘴巴是一根紅線，歪歪扭扭的，像在哭。建國被王念揹著，用一根布帶綁在背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建軍被秀英抱著，抱得歪歪斜斜的，快要掉下來了，建軍在哭，哭得很小聲，像貓叫。
旁邊放著一個蛇皮袋子，袋子是綠色的，上面印著“尿素”兩個字。袋子口沒有扎，能看見裡頭的東西，幾件小衣裳，一雙布鞋，一個奶瓶，半袋奶粉，還有一個紅布包——是王德厚的骨灰。婆婆連骨灰都扔出來了。
秋芳站在那裡，看著這西個孩子，看了很久。她的眼淚沒有掉下來，眼睛是乾的，幹得像兩粒沙子，磨得她的眼眶生疼。她蹲下來，把建軍從秀英懷裡接過來，抱在懷裡。建軍還在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通紅，嘴唇是紫的，紫得發黑。她把他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臉是熱的，燙的，在發燒。
“建軍，娘來了。不哭了。”
建軍聽見她的聲音，不哭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睛黑黑的，深深的，像兩口井。井裡頭有她的影子，瘦瘦的，臉上有一塊紫黑色的東西，像一片葉子貼在臉上。他看著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秋芳把他豎在肩膀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他打了兩個嗝，嗝出兩口奶，奶水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淌，淌到她的後背上，涼涼的。她拍著他，拍著拍著，他睡著了。
王念還站在那裡，看著她，沒有動。
“念兒，你咋不看弟弟？”秋芳問她。
“我在看。”
“你看了多久了？”
“從早上就站在這兒了。奶奶說，讓我站在這裡等你。你不來，我們就不能進去。”
秋芳把建軍遞給王念，王念接過去，抱在懷裡。她己經六歲多了，抱弟弟己經很穩了，一隻手託著他的頭，另一隻手託著他的屁股，抱得很穩。
秋芳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門沒有鎖，一推就開了。婆婆坐在堂屋裡頭，坐在板凳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首。她看見秋芳進來，沒有動，沒有說話，像一尊泥塑。
“娘，你這是幹啥？”秋芳問。
“不幹啥。養不起了。”
“養不起你就把孩子扔出去？他們是你的孫子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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