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小房子，王念己經起來了，正在給建軍換尿布。尿布是舊的，用秋芳的褂子撕的，洗得發白了，上面全是補丁。她把尿布疊好，墊在建軍的屁股底下，把褲子穿好，把被子蓋好。
“念兒，你看著弟弟妹妹。娘出去一趟。”
“你去哪？”
“去找房子。”
“你快點回來。”
“嗯。”
秋芳出了門，沿著馬路往前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膝蓋還是疼，可是比昨天好了一點，走習慣了就不覺得疼了。她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走過一個路口，又走過一個路口。她看見路邊有一個院子，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出租”兩個字。她停下來，看了看，院子不大，兩間房子，一間大一間小，大的能住人，小的也能住人。她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又敲了敲，還是沒有人應。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等了大概有一刻鐘，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那塊胎記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你找誰？”
“你這裡房子出租？”
“嗯。一個月二十塊。”
“能不能便宜點？我帶著西個孩子，沒有多少錢。”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看得久了一些，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衣服，從她的衣服看到她的鞋。她的鞋還是那雙沒有底的布鞋，鞋底磨穿了，能看見腳底板，腳底板上有繭子，厚厚的，硬硬的，像一塊石頭。
“十五塊。不能再少了。”
“行。我租了。”
秋芳從暗兜裡掏出十五塊錢，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接過錢，數了數，塞進口袋裡，從牆上摘下一串鑰匙，取下一把，遞給她。
“院子裡的水缸有水。灶房能用。茅房在院子後頭。”
“嗯。”
秋芳接過鑰匙，把門開啟，走進去。院子不大，地上鋪著磚，磚縫裡長著草，草己經枯了，黃黃的，乾乾的，踩上去咔嚓咔嚓響。兩間房子，大的那間有一個炕，炕上鋪著麥草，麥草是新的，黃燦燦的，看著暖和。小的那間空著，什麼都沒有。
她站在院子裡頭，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去，走回那間小房子，把王念、秀英、建國、建軍的東西收拾好，裝進蛇皮袋子裡。東西不多，幾件衣裳，一雙鞋，一個奶瓶，半袋奶粉，一個紅布包，還有那袋紅薯。她把袋子扛在肩膀上，把建軍抱在懷裡，把建國綁在王念背上，讓秀英拉著王唸的衣角，五個人排成一排，往新家走。
走到新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秋芳把東西放下，把建軍放在炕上，把建國從王念背上解下來，放在建軍旁邊，把被子蓋好。她把王念和秀英領到灶房裡，燒了一鍋水，煮了五個紅薯。紅薯不大，一人一個，還有一個多出來的，她給了王念，王念給了秀英，秀英咬了一口，又還給了王念。
“娘，我們以後就住這兒了？”王念問。
“嗯。就住這兒。”
“會住多久？”
“不知道。住到你們長大。”
王念沒有再問。她把紅薯皮剝了，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秋芳。秋芳沒有接，她把紅薯推回去，王念又推回來，推來推去推了好幾次，最後秋芳接了，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攥在手心裡，捨不得吃。
那天晚上，五個人擠在炕上。炕不大，五個人躺下去，胳膊碰胳膊，腿碰腿，翻個身都要小心，怕壓著旁邊的人。可是暖和，五個人的體溫加在一起，把被子捂熱了，把炕捂熱了，把那間小屋子也捂熱了。
秋芳躺在最外邊，王念挨著她，秀英挨著王念，建國挨著秀英，建軍挨著建國。五個人排成一排，像一串糖葫蘆，串在一根竹籤上，誰也掉不下去。
“念兒，你睡著了嗎？”秋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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