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帶著三個孩子站在王家溝村口，手裡提著一袋紅薯。
天還沒亮她就從縣城那間小房子出來了。建軍還發著燒，她把他留給了隔壁的老太太照看，給了老太太兩塊錢。老太太接過錢，看了看建軍發紫的嘴唇，嘆了口氣，說你去吧，孩子我看著。秋芳把王念、秀英和建國從炕上叫起來，給他們穿上衣裳，洗了臉，把剩下的紅薯裝在袋子裡，出了門。
她想來碰碰運氣。她想跟婆婆說說，能不能讓孩子在家裡住幾天，就幾天，等建軍的燒退了，等她把手上的傷養好了，等她在縣城找到一份穩定的活幹。她不指望婆婆收留她，她知道婆婆不會收留她的。可是孩子是王家的種，婆婆總不至於連孩子都不讓進門吧。
從縣城到王家溝三十里路，她走了整整一上午。王念自己走，秀英走不動了，她揹著。建國也走不動了，王念揹著。三個人像一隊螞蟻，在土路上慢慢地爬。太陽很大，曬得頭皮發疼，地上的土被曬乾了，踩上去噗噗響，灰揚起來，嗆得人咳嗽。
到了村口，她停下來，把秀英從背上放下來，把建國從王念背上解下來。秀英的腿麻了，站不穩，蹲在地上，用手揉著膝蓋。建國的臉曬得通紅，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他舔了舔嘴唇，舔出血來了。
秋芳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看著村子。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土坯房一間挨著一間，遠遠看過去像一堆土疙瘩。她家的老房子在東頭，己經賣給了王會計，她不能去了。婆婆家在村子中間，三間磚瓦房，是王德厚他爹活著的時候蓋的，在當時算是好房子。她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娘，我們去找奶奶嗎？”王念問。
“嗯。”
“奶奶會讓我們進去嗎？”
“不知道。”
秋芳把袋子扛在肩膀上，牽著秀英，王念揹著建國，西個人往村子裡走。村裡的狗叫了幾聲，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王會計老婆在院子裡頭曬被子，看見秋芳，手裡的被褥掉在了地上，她撿起來，拍了拍灰，站在那裡看著她們走過去，沒有打招呼。
走到婆家門口，門是關著的。木門，刷了黑漆，漆己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茬子，像一道一道的傷疤。秋芳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抬起手，敲了三下。沒有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應。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頭有聲音，有人在走路，腳步聲很輕，從堂屋走到灶房，從灶房又走回堂屋。
“娘，我是秋芳。你開開門。”
裡頭的聲音停了。停了大概有半袋煙的工夫，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是朝門口走的。門開了，婆婆站在門檻裡面，沒有出來。她穿著那件黑棉襖，頭上包著黑頭巾，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太陽穴凹下去，眼眶深陷，眼珠子黃黃的，像兩顆被煙燻過的玻璃球。
“你來幹啥？”婆婆問。
“娘，孩子想你了。我帶他們來看看你。”
婆婆的目光從秋芳臉上移開，落在王念身上，又落在秀英身上，又落在建國身上。她在建國身上停了一下，建國的臉曬得通紅，嘴唇上的血己經幹了，變成了一道黑紅色的印子，像一條小蟲子趴在嘴唇上。
“看完了。走吧。”婆婆往後退了一步，要把門關上。
秋芳把手伸過去，擋在門框上。婆婆的門板壓住了她的手指頭，壓得她嘶了一聲，她沒有縮，讓門板壓著，壓得手指頭都紫了。
“娘，我不是來求你給我住的。我就是想讓孩子在家裡待幾天。建軍的病還沒好，住在醫院裡，我得回去照顧他。王念、秀英、建國，你先幫我帶幾天，等建軍好了，我來接他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說好了每個月來看一次，不進門，不說話。你來了，哪次不進門？哪次不說話？”
“娘，我……”
“你別說了。我說過了，孩子誰生的誰養。我老了，養不動了。”
婆婆把門板從秋芳手指頭上移開，秋芳的手指頭被壓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白白的，沒有血色。她把手指頭放在嘴裡含了一下，舌頭碰到傷口，蟄得疼了一下。
“娘，你真的不幫？”
“不幫。”
秋芳站在那裡，看著婆婆。婆婆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大概有五六秒鐘，婆婆先把目光移開了，移到了別處，移到了牆根底下的雞屎上，移到了棗樹底下的落葉上，移到了任何一個不是秋芳的地方。
“秋芳，我跟你說句實話。不是我不幫。是我幫不了。我自己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你公公走得早，留下我一個人。王德厚死了，我連個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了。我跟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還能幹活，你還能找個人嫁了。我老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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