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知道那裡有活幹？”
“聽人家說的。人家說北京很大，樓很高，路很寬，到處都是活幹。掃地，洗碗，看大門，撿廢品，都能掙錢。”
王念從她肩膀上抬起頭來，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在夕陽底下是紅的，紅得像一塊磚，那塊胎記在紅光裡頭看不見了，跟臉融在一起，變成了一團紅。
“娘，我們去北京吧。”
“現在不行。現在沒有錢。等娘攢夠了錢，咱們就去。”
“要攢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五年。”
“那麼久？”
“久。可是娘不怕久。娘有的是時間。”
王念又把腦袋靠回去了，靠在秋芳的肩膀上。她的眼睛閉上了，睫毛很長，翹翹的，像兩把小扇子蓋在眼睛上。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像是睡著了。可是她沒有睡著，她的嘴唇在動，一動一動的，像在跟誰說話。
“念兒，你在說啥？”
“我在跟爹說話。”
“說啥？”
“我跟他說，爹，你在那邊好好的，別喝酒了，別賭錢了。我會照顧好娘和弟弟妹妹的。”
秋芳的眼淚掉下來了。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王唸的頭髮上，掉在秀英的臉上，掉在建國的衣襟上。王念沒有擦，秀英沒有擦，建國沒有擦，沒有人幫她擦。她自己擦了，用袖子擦的，擦得很用力，擦得臉上的皮膚都紅了。
太陽落山了，天暗下來了。風更大了，吹得大槐樹的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是在拍手，又像是在鼓掌。秋芳站起來，把秀英背好，把建國抱好，把袋子提起來，遞給王念。
“走吧。”
“去哪？”
“先回縣城。回去再說。”
西個人走出村口，走上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路很長，看不見盡頭，天黑了，路也黑了，什麼都看不見了。秋芳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隻老蝸牛。王念走在她旁邊，手裡提著那袋紅薯，袋子在地上拖著，紅薯在袋子裡頭滾來滾去的，磕在地上，咚咚響。
走到半路的時候，秀英在秋芳背上哭了。她哭得很小聲，很小聲，像小貓在叫。她沒有說為什麼哭，秋芳也沒有問。她知道的，秀英餓了，秀英餓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餓，餓了又哭。她哄不了她，她沒有東西給她吃，她只能讓她哭，哭夠了就不哭了。
建國在王念背上也哭了，哭得比秀英大聲，嗓子都喊啞了。王念停下來，把他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裡，晃著，嘴裡發出“噓噓噓”的聲音，哄著他。建國不買賬，哭得渾身發抖，臉憋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秋芳把秀英放下來，把建國從王念懷裡接過去，把他豎在肩膀上，拍著他的後背。他打著嗝，嗝了幾下，不哭了，睡著了。她把建國遞給王念，王念把他重新綁在背上，綁得緊緊的。
秀英也哭累了，靠在秋芳的腿上，閉著眼睛，站著就睡著了。秋芳把她抱起來，抱在懷裡，走了幾步，抱不動了，又把她背在背上。
西個人繼續往前走。月亮出來了，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把鐮刀掛在天上。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照得白花花的，像一條河。她們走在河裡頭，河水是乾的，沒有水，只有土，只有灰，只有走不完的路。
走到縣城的時候，己經半夜了。秋芳推開那間小房子的門，把秀英放在炕上，把建國放在秀英旁邊，把王念拉過來，讓她躺在最裡邊。她把被子蓋好，被子是舊的，薄薄的，棉花己經板結了，硬邦邦的，像一塊鐵板。她把被子掖了掖，掖得嚴嚴實實的。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們。王唸的臉，秀英的臉，建國的臉，三張臉，三種表情。王唸的眉頭皺著，像在想什麼事情。秀英的嘴角翹著，像是在笑。建國的嘴張著，呼吸很輕很輕。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摸那面己經不在了的鏡子。鏡子被王德厚賣了，可是口袋裡的那個位置還在，空空的，像一個沒有填滿的坑。她又摸了摸那兩根紅塑膠繩，紅塑膠繩也不在了，不知道掉在哪裡了，也許掉在路上了，也許掉在村口了，也許被風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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