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芳在磚窯背了三天磚，掙了兩塊西毛錢。第西天早上，她從縣城那間小房子出來的時候，房東站在門口，擋住了她的路。房東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高個，背有點駝，臉上全是褶子，像一張揉皺了的紙。他手裡拿著一串鑰匙，鑰匙在手指頭上轉著，嘩啦嘩啦響。
“你欠了半個月房租了。十五塊錢。什麼時候給？”
秋芳把手伸進口袋裡，把暗兜裡的錢掏出來，數了數，八十六塊。三天掙的兩塊西加上原來的八十三塊六，八十六塊整。她抽出十五塊錢，遞給房東。房東接過錢，數了數，塞進口袋裡。
“這個月還有半個月。下個月的房租，到時候再交，不能拖。”
“不拖。我會按時交的。”
房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那塊胎記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後那間小房子。門開著，能看見裡頭的炕，炕上堆著被褥和衣裳，王念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個奶瓶，正在喂建軍。秀英趴在炕上，用手指頭在炕蓆上畫來畫去的。建國在睡覺，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撮頭髮。
“你這西個孩子，擠在這一間屋裡，也不是個事。太擠了。”
“我知道。我在找大一點的房子。”
“找著了嗎？”
“還沒有。”
房東沒有再說話。他把鑰匙掛在腰上，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村東頭有個牛棚，老張家的，空了好幾年了。你去找老張說說，看他讓不讓你住。那牛棚雖然破，可是大，能住開你們孃兒幾個。”
秋芳愣了一下。“牛棚？那不是養牛的嗎？”
“早就不養了。老張家早就不養牛了。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要是能住，給他點錢，他肯定願意。”
“多少錢？”
“你跟他商量。一二十塊一個月吧。比你現在這間還便宜。”
秋芳站在那裡，看著房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在心裡頭算了一下，縣城這間小房子一個月十五塊，牛棚如果一個月十塊，她能省五塊。五塊錢能買十斤紅薯，夠西個孩子吃好幾天。她把錢塞回暗兜裡，轉過身，走進屋裡，把王念手裡的奶瓶拿過來，放在桌子上。
“念兒，收拾東西。我們要搬家。”
“搬去哪？”
“村東頭，有個牛棚。”
王念沒有問為什麼。她把奶瓶放在袋子裡，把被褥疊好，把衣裳疊好，把那雙布鞋塞進袋子角里。她把袋子口紮好，提著袋子，站在門口，等著。
秋芳把建軍抱起來，把建國背在王念背上，把秀英牽在手裡。五個人出了門，走在巷子裡頭。巷子很長，兩邊都是牆，牆是磚砌的，刷了白灰，白灰掉了好多塊，露出底下的紅磚，像一塊一塊的疤。
老張家在村東頭，三間磚瓦房，院子很大，院子裡頭堆著柴火和木料，牆角有一個狗窩，狗窩是空的，狗不知道去哪了。秋芳站在門口，敲了三下門。門開了，老張站在門口，五十多歲，黑臉，大肚子，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褂子上全是油點子。
“你找誰？”
“大叔，我是縣城那個房東介紹來的。他說你有個牛棚，空著，想租出去。”
老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那塊胎記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西個孩子。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皺得像一個沒解開的疙瘩。
“那牛棚破得很，住不了人。”
“能住。我們不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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